书案一角,那方著名的龙尾歙砚已然备好,旁边是半锭御制松烟墨,一块光滑如镜的研石,以及盛着清水的白玉盂。
“会磨了?”
宣凊搁笔,抬眸看向他。那双凤眸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沉冷。
苏羡徽躬身:“明侍官悉心教导,臣侍略知皮毛,愿为陛下效劳。”
“那便试试。”
宣凊身体后仰,手肘倚在宽阔的扶手处,指节微弯,支着额侧,靠入宽大的椅背之中。
“是,臣侍遵旨。”
苏羡徽从善如流,走至书案左侧,先取过白玉盂,用指尖试了水温,方才将少许清水注入砚堂,水量控制得很准,刚好润湿砚底。
随后,他左手轻拢右袖,露出一截皓腕,修长的指节匀亭分明,按在玄黑的墨锭上,手腕悬稳,不疾不慢地研磨起来。
动作并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
那墨锭随着他腕间沉稳的力道,在砚池中徐徐回旋,磨出均匀的沙沙声。
墨韵随着清水渐渐化开,色泽慢慢变得浓黑润泽,但无半点浮沫。
窗外的天光斜斜漫入,落在苏羡徽低垂的睫羽上,那睫羽下的桃眸被掩去大半,但仍能窥见一点温润亮色。
鼻梁纤直,薄唇微抿,连成一道清削的轮廓。
这轮廓与他专注的神情相融,在明暗交错间,凝出一种清冷而温文的气质,宛如月映霜雪,素辉流转,动人之极。
皇帝静静看着。
她曾见过明琢研墨,手法行云流水,观之悦目;亦曾见过其他被唤来侍墨的宫卿,或惶惶失序,或矫作邀宠。
而如苏羡徽这般,生涩却郑重,谨慎而专注,反倒透出一种别样的....妥帖。
墨香渐渐逸散开来,与暖阁内原有的瑞脑香气交织。
这时荷华从一侧奉茶,宣凊伸手去接茶盏时,手腕不经意间掠过苏羡徽的袖摆。
一丝极幽微的香气毫无征兆地钻入了她的呼吸。
甘甜中混着一丝冰雪的凛然,却又在尾调透出浅淡的暖意,是红梅的香气。
这气息与她记忆中马踏北疆、血染雪原时,偶然掠过鼻端的,混杂了铁锈血腥与寒霜的梅香,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纯净,也更加隐秘。
宣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前几次临幸苏羡徽,无论是最初的式乾殿,还是不久前的镜清殿之夜,于情热迷乱之时,鼻端似乎也曾萦绕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那时只当是他为了邀宠使的些微手段,并未深究。
昭朝男郎熏香媚上争宠,本是寻常,那香气虽特别,也令她身心松泛,终究并不值得她过多留意。
可眼下却不同。
暖阁静谧,无有情欲纷扰,亦无刻意亲近。
唯有身旁人腕底的研墨声沙沙作响,松烟墨气一丝丝荡开,而在这清正的墨韵之间,那一脉梅香,竟格外分明地渗了出来。
她的眸光在一瞬间沉了下来,视线带着锋利的审视,无声无息地落向身侧正垂首研墨的苏羡徽。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下显得柔和。
因着研磨的动作,苏羡徽袖口稍微上缩,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腕骨清痩明晰,似乎很轻易便可将其纳入掌间,再压出些绯红的印子来。
那股冷冽的梅香,此刻似乎正从他腕间肌肤,他垂首时露出的后颈肌肤,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暴戾与烦躁。
北疆的旷野风雪,那些杀戮后的寂静,仿佛被这抹幽隐而轻柔的气息悄然勾起,旋即带来一种更为深层的宁静舒缓。
不是熏染的。
宣凊几乎立刻断定。
熏香不会这般淡,这样…..像从骨血肌肤里透出来。
一丝微淡而隐晦的兴味,在那双幽深的凤眸中掠过。
苏羡徽能感觉到帝王那道目光的变化。
从之前的淡漠审视,突然变成了一种更为沉凝,更具有穿透力的探询。仿佛无形的刀锋,正悄然剖开殿中浮动的墨香,寸寸逼向他。
他心下一凛,指尖微僵,不知自己何处出了差错惹帝王不悦,心间浮现一丝茫然的惶意,手中研磨的动作却未敢有半分迟滞。
“过来。”
宣凊蓦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在瑞脑香的氤氲里,仿佛浸着一丝慵懒哑意。
苏羡徽停下研磨,用雪白的绢帕仔细擦净指尖,才依言走近,在她身侧约一步处停下,垂眸跪下。
宣凊忽然伸出手,直接探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
指尖带着强劲的力道,扣住了他的腕骨,将他不由分说地往前一拽。
苏羡徽身体瞬间绷紧,却不敢挣扎,任由宣凊动作。
她身上浓郁的龙涎香和帝王特有的威压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笼罩。
宣凊扣压着他的手腕,拇指指腹在他腕骨凸起处摩挲。
她指尖的薄茧,刮蹭着苏羡徽细嫩的皮肤,带来微妙的触感。
皇帝的眸光落在他因紧张而微颤的睫羽上,又滑向他抿紧的淡色唇瓣,最后停驻在他纤白的脖颈处。
“低头。”宣凊道。
苏羡徽顺从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露出更多后颈的肌肤。
宣凊随之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要触到他颈侧的肌肤,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那股冷冽清雅的梅香,变得无比清晰浓郁。
它仿佛从他温热的肌肤下,从血液流动的脉络里蒸腾而来,带着生命的暖意。
这气息,与她记忆中北疆酷寒中那抹孤绝艳色重叠,却少了风雪的肃杀,多了些鲜活温润的生机。
原来如此……必须凑得这般近,近到肌肤相亲、呼吸相闻,才能捕捉到这份独属于他的隐秘的印记。
宣凊闭目,复又睁开。眸底浓黑,一痕猩红自深处裂出,转瞬即逝,如刃锋隐现。
握着他手腕的指骨,无意识地收紧,在他白嫩的腕肤上压出一片绯红,力道让苏羡徽感到了一股清晰的疼痛,他敛下眸中因疼痛而微微泛起的湿意,未发出任何声音。
“这香,从何而来?”
皇帝退开一点距离,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并未松开,目光如炬,锁住他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与慌乱的眼眸。
苏羡徽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威压,却多了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掠夺的阴鸷凝视。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回….回陛下,是….臣侍自幼便带此息。太医也诊过,说是胎息所致。与身体无害。”
他顿了顿,连忙补充,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
“陛下…..若是不喜,臣侍可…..”
“不必。”
宣凊打断他,松开他的手腕,却顺势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掌控的距离之内。
她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捏住苏羡徽泛红的耳廓,沿着轮廓滑下,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停在颈侧,指腹微一用力,迫使他抬头与她对视。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却又因皇帝居高临下的姿态和冷淡的神情,而显得格外具有掌控意味。
“北疆的红梅,”
宣凊淡声道来,目光流连在他逐渐泛起薄红的颈侧,仿佛在透过肌肤,审视那香气的根源。
“开在尸体边,艳极,也冷极。马踏过去,香气混着血腥气,冷得扎人。”
“你这味道,” 她的指腹停在他颈动脉跳动的地方,感受着那急促的搏动,“倒干净。”
这话算不得夸赞,更像是一种评价,带着帝王特有的、将万物皆纳入掌控的漠然。
可那指尖温热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专注的凝视,却让这评价染上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压力。
苏羡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颈侧。
他不敢与宣凊对视,只低软着声音道:“能得陛下此言…..是臣侍之幸。”
“朕今日方知,原来,红袖添香。”宣凊轻笑了一声,指腹在他后颈处轻挲,“添的是梅香。”
苏羡徽脊背微颤,后颈细腻的触感令他一时失了呼吸。
她语气里细微的调侃与那随意的抚触,比训斥更令人无所适从,像是来自帝王兴致正好时,随手落下的一点漫不经心的偏纵。
他神色依旧温顺,只是那双眸子里,竟似被初春的晨露无声浸润了似的,渐渐洇开一层温软潋滟的水色。
后颈肌肤仍在她指腹之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颈,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又贴过去寸许,呼吸愈发轻柔了。
连声音里都仿佛浸了一丝湿润的软意:“……臣侍不敢当。”
宽大的袖袍下,苏羡徽的手指悄悄蜷起收紧,指尖良久地抵着掌心。仿佛这样,便能把皇帝那句带着偏纵的调侃和仍覆在后颈上的温度,一并稳稳拢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