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抬手、敛袖、垂眸,笨拙却认真地模仿着他的仪态,偶尔做得出色,便会毫不遮掩地扬起唇角,即刻褪去端重自持的模样,凑近他身边求夸奖。
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时常纯然地望着兰则钰,带着浓重的依赖与亲近。
良久,兰则钰才收回手,道:“替我放到供案上去吧。”
兰则钰阖眸,俊雅的眉目间已不见波澜,只缓慢捻动指间佛珠,一颗又一颗。
佛珠冰凉,硌在指腹,伴随着他又轻又淡的声音。
“若其罪孽滔天,愿业障尽归于我。”
话音落下,他指间的动作未曾停歇,佛珠在掌心滑过。
“愿其魂魄永安,不再受苦。”
“愿佛渡其悲苦,以慧光为引,消弭宿业,早归安乐。”
檀香悠悠升腾,青白色的烟雾在佛前缭绕,模糊了供案与木雕的轮廓,也将兰则钰的神情一并笼入其中。
檀香气清苦而静谧,弥漫在殿内。
佛像慈悲不语,灯火无声长明。
“愿佛祖恕我...”
兰则钰话语未尽,指间佛珠却在那一瞬停住了,他突然睁开眼,眸色在殿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明。
像一泓深山中清澈的山泉,可抬手触去,却又冷得孤寒疏离,带着刺骨的刀锋割肉感。
殿中檀香正盛,烟雾在金佛眉目和殿灯之间缭绕浮沉。
他低低地嗤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转瞬即逝,更像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自嘲。
“我求这个做什么……”
兰则钰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醒悟和孤绝。
他倏然仰首,清泠泠的目光直直迎上佛像垂落的金眸,不避不让。
“我又何须你来恕。”
檀香燃到尽头,灰烬无声坠落。
殿外蓦然传来脚步声。
西泠在殿门外稍作停顿,才继续放轻脚步走近,凑到兰则钰身旁,贴着他耳侧低声道:
“郎主,司寝局方才派人来传,陛下今夜召您侍寝。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尽快赶回长思殿准备....”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兰则钰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一颗一颗,似乎串着他这些年所有的算计与取舍。
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兰则钰由着吟洲服侍着起身,靛青色的外袍被他重新披上,衣料贴合他清瘦的肩背,带着一丝殿中的清寒气息。
那串佛珠和木雕被他被妥帖地收入袖中,两者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行至殿门前,他却突然停住。
门外的夜色与殿内的灯火在门槛处交汇,一明一暗,将他的身影分割开来。
兰则钰站在那道界线上,静默片刻,随即转身,再一次面对殿中的金佛。
佛像高坐莲台,神情一如既往的慈悲遥远。
他盯着佛像,一种恍惚的熟悉感带着记忆包裹着他,他上一次跪在佛前,正是落水小产那夜。
朔风卷雪,孤月高悬。
他跪了整整一夜,求佛祖让那个即将足月的孩子回来,求佛祖让陛下再多看他一眼,可夜色寒凉,檀香幽冷,满殿的金佛,从未垂怜于他。
现下想来,也好。佛若真有灵,他这样的人,早该下地狱了。
兰则钰不再停留,向外走去,他的声音若雾,虚虚散在空中,似是自嘲,又似带着一意孤行的决然:“今日之后,我再不托佛力。诸行无常,我心自渡,无复他求。”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冷寒刺骨,猛然吹散了宝佛殿中积郁已久的檀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