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殿内外灯火通明。
殿外,禁卫及女使侍仆心惊胆战地跪了一地。
其中一道身影跪在了最前方,一袭藏青劲装,脸上带着半张玄铁面具,异常显眼。
身姿健硕,背挺修竹,腰间的蹀躞带将他的腰身勾勒得十分利落,上面悬挂着一把长剑。
他见皇帝到来,敛眸垂首,声音浑厚却富有磁性,仿若粗粝的沙石。
“渊吾失职,罪该万死,主上降罪。”
宣凊上前,一脚踹上他的心口。
渊吾的身子猛然歪倒在雪地上,他死死抑住涌到唇边的一声痛哼,右脸上半张玄铁面具掉落,露出一张英朗雅正的脸。
面部线条如刀削斧凿般锋锐,似透着丝丝凌冽的霜寒之意。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从右眼一直蜿蜒到唇角的一条细长疤痕不仅没有可怖之感,反而衬出他几分英武之气。
渊吾的唇角慢慢渗出猩红的血色,他不敢去擦,只默然跪好,将身子伏得更深。
......
“陛下,查到了,东西是景乐居的人送进去的。”
明琢从一侧匆忙而至,低声道,“元卿已经及时请了太医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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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殿内殿。
皇帝端过案上那碗未饮尽的汤药,往碗里瞟了一眼,浓重的酒味由里飘来,闻之欲醉。
她将碗重重掷在案上,浓稠的药汁飞溅。
“人如何了?”
帝王的声音阴寒地像一块长年不化的坚冰,冻得人发颤。
而阴寒之余还带着暴虐烦躁情绪混合而成的一股戾气,仿佛顺着压在舌根下的话语散出一股几欲逼人肺腑的压迫感。
火盆中的火星子最后一次叫嚣着砸在冰冷的盆壁上,稍纵即逝。
殿内气氛阴翳至极。
跪在地上的侍仆和太医被吓得一哆嗦,后者磕磕绊绊地挤出话语。
“回...回陛下...幸亏施救及时,且两种毒....药性相冲,互为削弱,温长使除却身子有些虚寒便无甚大碍了,往后只需悉心调理....”
“哪两种毒?”
宣凊不耐烦地打断太医的话,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玉扳指外侧的纹路,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温怀晏,目光幽冷。
“枯颜和....乌头....”
枯颜,毒如其名,饮之则会令人脸面生疮,从而有损容颜,却于身体无害;而乌头,相较之枯颜,则是彻头彻尾能要了人性命的烈性毒药。
皇帝挥退众人,听见床上传来气若游丝的呼吸声。
温怀晏悠悠醒转,病容浓重,眉眼含郁,柔润的五官像是染上了一层白霜,透着一股清澈的脆弱感。
他乍见帝王立于床前,喉结滚了滚,顿时眸内水光明亮。
“陛下....臣侍——”
温怀晏哑声唤道,挣扎着起身欲往皇帝袖袍处抓去,却被宣凊猛地攥住手腕,欲出口的话语也被一声痛哼抑在喉间。
“馥贞。”
比起名,皇帝更喜欢以字唤他,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常常以字相唤,所以在旁人看来,帝王唤字,示意着极高的荣宠和亲切。
可如今,轻声道出的二字,语气明明如往日般情深意浓,再开口时又冷又低的嗓音凝成的话语却如同坚冰铸成的尖刺般刺入心肺,顿时令他心弦拔紧,脊背发凉。
宣凊俯身盯向他,浓眉如弯钩般凌厉,沁出一片薄凉的意味,属于帝王的带着侵略性和威压的目光一寸寸地压向温怀晏。
指骨收紧毫不怜惜地磕在温怀晏白皙的腕肤上,慢慢压出一圈鲜艳的红印。
皇帝窄瘦有力的骨节上蜿蜒攀上清晰冷然的青筋,在强劲的力道中彰显着一丝疯狂暴躁的意味。
她将温怀晏往身前一拽,迫使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可怖低沉的气息自宣凊身上明晃晃地释放出来,还携着一股隐约的杀机,慢慢凛冽成锋利冰冷的刀刃,割向人的肌肤。
“想来是朕太娇纵你了,馥贞若执意如此,朕亦可赐你与温家众人一同赴死。”
最后的四个字,沉凝至极,是帝王即将消耗殆尽的耐心和毫不掩饰的杀机,如铅般狠狠砸在温怀晏心上,重得令他心悸。
说罢,宣凊甩开他的手腕,转身欲去。
温怀晏紧紧抓上了帝王转身之时掠过眼前的袖口,泪珠潸然而下,顺着发白的长指滴落在袖口的龙凤图上,晕出一片冰冷。
他低哑的声音微微颤抖,语调于虚弱之中夹着哽咽的气声,一字一字破碎伤哀,几欲让人听不清楚。
“臣侍今日之举实属无奈,只为求见陛下一面,此举固然罪不可赦....但是陛下....您还记得曾经许臣侍的诺言吗?”
温怀晏双手指尖紧紧抓着帝王的袖摆,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一样,嘴里溢出哀切的话语。
“....如今...还做数吗?您....还能与臣侍....重拾坠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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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白雪飘落,斜卧镜清殿外的梅树低枝。寂静无声。
等苏羡徽料理完今晚发生的一切,回到殿中时,已是子时一刻。
守在内殿门外的明琢朝步履匆匆的苏羡徽略施一礼,道:“陛下在内。您直入即可。”
说完,便侧身让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