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然立马就转过了身，继续专心于自己的画，装作没有看见方才的那一幕。
他现在还是不太能接受宋齐铭这种动不动就撩人一下的行为。
“对了，齐阿姨的病怎么样？”
孟书然找了个由头转移话题。
“好多了，她现在都叫我阿铭。”
“那就好，你作业写完了？”
“嗯，昨天就写完了，你呢？有没有按时吃药？”
孟书然摸了下鼻梁，不小心把颜料蹭到了自己脸上。
“有的，我每天都在吃药，也有去诊所看心理医生，你知道的。”
“嗯。”
宋齐铭拉了拉椅子，从边上拽了张纸巾擦去了那点刚沾上的淡蓝色颜料。
画室的窗户开了一扇，此时便有风微微吹过，缓缓掀开了一本放置在杂物架上的素描本。
孟书然的素描本有很多，之前回国的时候都带了回来，这段时间他也没系统的整理过，就一摞一摞地堆在杂物架上。
“沙沙”的声音一直在响，宋齐铭有点手痒，也觉得这样会影响孟书然的画作，就起身往杂物架走去打算把那本素描本换个位置。
白色厚重的纸张随风舞动，隐隐有黑色的印记透露出来，宋齐铭看见上面的画的是什么后身子僵住了。
那也是他，只不过是小时候的他。
宋齐铭抬手按住被风吹的乱飞的素描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他看的这一页是蹲在地上笑着说话的他。
画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只有单一孤独的灰黑色铅笔画出来的痕迹，但宋齐铭就是能从上面看出来画画的人当时的心情。
麻木中带有丝丝向往和憧憬。
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憧憬的？
宋齐铭没有说话，只是翻动着素描本，一页接一页地看下去，每张纸右下角都有日期，清楚地标记着年月日。
是很多年前的画了，宋齐铭想。
有几页上面还简短的写下了画家当时的心情。
【好想回国，回国就可以再见到他了，但是我的身体一直在生病，我回不去。】
【我为什么一闲下来就想画他，我是喜欢他吗？可他是男生。】
【宋齐铭，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好像又生病了，我不想活了，活着很没意思，每天都是吃不完的药打不完的针。】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爸妈了，妈妈跟我说只要我的身体好一点就带我回国见他，真的吗？】
【是真的，妈妈没骗我，我马上就可以回国了。】
这一张是这本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宋齐铭用僵住的手指缓缓合上了整本素描本。
他解开了一直以来都不明白的问题，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太理解为什么孟书然会义无反顾地喜欢上自己？为什么一回国就围着自己打转？
现在看完素描本他总算是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长的有多帅，也不是因为他性格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很多年前就见过。
那场他以为是初遇的饭局，其实是他们之间的重逢，不被任何人定义的重逢。
“孟书然。”
宋齐铭哑着嗓子艰涩地开口喊他。
“嗯？艮么了？”
孟书然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一般不会分心去做别的事，此刻他嘴里叼着一支画笔，连头也没转地回应宋齐铭。
“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听见这番话，孟书然才猛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诧异地看着宋齐铭。
在看到宋齐铭手里的东西时，他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眨了眨眼睛，舔了舔嘴唇。
“……怎么了？怎么突然要问这个？”
“因为这个素描本，孟书然，我们小时候见过。”
宋齐铭的语气是笃定的。
“嗯，你还记得吗？在一次宴会上，薛家举办的那场，很多年前的了。”
孟书然没有否认，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温柔。
“那场宴会是在他们家的别墅里举办的，别墅里带了个花园，我嫌在屋里面很闷，就跑去里面玩，经过一个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被擦破了。”
“我出来玩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别墅里吃饭，花园里没有人，我疼得直哭，但没有人来，最后是你和另外一个男生发现了我，把我背了回去。”
“临走的时候我听见那个男生喊你的名字，宋齐铭，当时我就在心里记住了，这一记就是十年。”
孟书然笑了笑，让宋齐铭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秋意高爽的傍晚，一个男孩摔倒在地，膝盖破了一大片。
他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但对方一直在啪嗒啪嗒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最后他也没能问出来有用的东西，只能将男孩背回去交给大人来处理。
跟他在一起的事裴越，两个人是一起跑出来的，由于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裴越在他找到大人之后就喊他走，然后他安慰了那个男孩两句就跟着裴越走了。
久远的画面逐渐从记忆深处被挖掘出来，宋齐铭这才意识到他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在他们还是稚嫩的小孩子的时候。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之前没想起来，也没认出你。”
宋齐铭低下头，抚了抚手上的素描本，清了清嗓子问道。
“我不想主动告诉你，我觉得如果我们有缘分，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发现的，就想现在这样，不是吗？”
“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很有艺术感的事情吗？”
孟书然转着一支画笔笑着反问。
“嗯，确实很有艺术感，所以——大艺术家，这本素描本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
孟书然莞尔。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段时间的难捱和痛楚，但此刻，没有人主动提起，两人都默契地将往事翻篇，将残骸隐于春草之下。
那些被烟霾包裹着的岁月很苦，很难，但既然已经过去，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不提起不代表想要遗忘，只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当下才是最值得被提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