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手掌曾经粉碎性骨折过，被俞国成拿啤酒瓶砸的。

那是他最疼的一回，也是离死亡最近的一回。

啤酒瓶的碎片深深地嵌扎进皮肉，薄薄的皮肤刹那间被撕裂，鲜血带着玻璃渣缓缓留下，他当时甚至看见了自己的手骨，森白可怖。

具体的记忆他差不多已经快忘干净了，只记得他醒后，郑秀芝抱着他哭的像个泪人，也是那件事情让郑秀芝下定了要送俞国成进监狱的决心。

之后那半年复健时间曾是俞知最难熬的一段时日，手掌剧烈痛感时时刻刻地刺激着他想要放弃，更致命的是他没有办法再雕刻木雕了。

捱过那段暗无边际的时光后，俞知的生活依旧因为骨折而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每逢阴雨天气，他的手就会透出酸胀感和轻微的痛感，虽然不严重，但却异常磨人。

在俞知的记忆中，苏州有一年的梅雨季特别长，下雨下的也特别大，所以他的手就无时不刻都在痛，痛到发抖，没有办法正常抓握东西。

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俞知因为左手的后遗症而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难受到发高烧烧到四十多度，神志不清地抱着郑秀芝哭，说他不想活了，说他想把左手砍掉。

那年的俞知只有十岁。

十岁的俞知已经很懂事了，他会将所有苦痛揉碎了嚼烂了混着血和泪咽进肚子里，却难以在没有任何药物的辅助下安稳入睡。

所以在郑秀芝发现的时候，他是在那张窄小的床上缩着身子，发着高烧，小声地抽泣着的。

郑秀芝抱着俞知在医院里守了半宿没敢合眼，一双漂亮的眼睛熬的通红都没掉一滴泪，却在俞知清醒后用自责的目光对她说要出院的时候哭得难以自制，泪水浸透了俞知身上的病号服。

自那之后，郑秀芝会用最贵的药给俞知止痛，哪怕被俞国成揪着头发扇巴掌也丝毫不在乎，她只要儿子平安快乐地活着。

她的人生已经被毁了，她儿女们的人生不能再被毁掉了，她要带着两个孩子逃出去，去一个没人能找到她们的地方。

**

经过日夜的痛感钝化，俞知现在对左手的神经痛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大的反应了。

差不多六年的时间足够磨掉一个人某块神经区域的部分痛觉了。

所以当十六岁的俞知看见那道随着时间而早已淡化的疤痕时，比疼痛来得更快的是俞国成当年的丑态。

俞知六年前的那一啤酒瓶要真论起来，其实应当是替俞妍挨的。

当时年仅两岁的俞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惹到了输了钱回家喝酒的俞国成，俞国成动了手，什么都不懂的俞妍便开始嗷嗷大哭。

而闻声赶来的俞知看到的正是最要紧的一幕——

俞国成喝得醉熏熏的，嘴里恶狠狠地骂着什么，手上拿着一个墨绿色的啤酒瓶就要往俞妍头上砸。

那一刻，俞知顾不上什么血友病，什么不能受伤。

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地，俞知猛地跑过去挡在了年幼的妹妹面前，用清瘦的身躯、以惨痛的代价换来了妹妹的命。

在那次无限接近于死亡的经历里，在十几个小时昏昏沉沉的噩梦中，俞知无数次重复了手骨断裂和皮肉被刺穿的疼痛，也无数次坚定了要带母亲和妹妹逃离这个地方的决心。

这六年来，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每当俞知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逼自己去看那道疤痕。

看一眼，再看一眼，自虐般地去回忆俞国成丑陋的嘴脸和啤酒瓶砸到手上的痛。

靠着这个疯狂而有效的方法，俞知在被霸凌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放弃学业，奇迹般地撑下来了整个少年时代。

如果不是因为不能停下，又有谁会愿意一直奔跑呢？

而就在刚刚，俞知才发现这招对裴越也格外管用。

一想到俞国成出狱后有可能惹是生非推翻死亡证明进而威胁到裴越锦绣光明的前途，俞知便觉得眼前的酸苦辣就什么都不是了。

特意隔了一个小时后，俞知才控制着语气和篇幅回了裴越的消息。

裴越的心情应该也不是很好，简短地问了几句俞妍的身体状况就停了话头。

俞知自然是对裴越心情不好的原因一清二楚，但他没有第二条路能走了——

如果可以，他一定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陪着裴越的，哪怕他能起到的作用很有限，他也会尽己所能地安抚裴越。

**

4月xx日 多云

不想和裴越分手，也不想假装和他闹别扭。

我想现在就去北京，单纯抱着裴越，什么都不做。

**

俞知昨晚睡得很早，今天起得便也很早，六点多便醒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轻抚过人的面颊，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一改前几日冷风萧萧、摇摇晃晃的凄惨模样，仿佛一场倒春寒不曾存在过。

也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假期，没有不能言说的秘密，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俞妍昨天在家里憋了一天，今天怎么也憋不住了，死缠烂打，撒娇卖乖，非要郑秀芝把她带去超市。

郑秀芝一向拿这个小女儿没办法，耐不住俞妍的哀求，也怕她在家里影响俞知学习，便将俞妍带走了。

这样一来，俞知的生活就要比昨天更单调了。

刷了一上午的题后，俞知吃了早上郑秀芝留给他的午饭。

吃完饭，俞知回到房间却发现裴越给他打了个视频。

时间是半个小时前，他正在厨房热饭的那段时间。

他抿了抿唇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下一秒，手机上又弹出来一个视频邀请，俞知磨蹭了五秒钟才按下接通键。

视频那边裴越所在的地方采光很足，充沛丰盈的阳光映在裴越的脸上，却未能让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染上半分开心。

“怎么过这么久才接？”

“刚刷了碗，手上有水，不好接。”

俞知撒了个小小的谎。

“记得涂护手霜，最近天气很干，也要涂护肤品，上次给你买的两瓶水乳用完了吗？”

裴越的声音太过温柔，俞知不是很能顶得住。

他抬手点了两下手机，将前置摄像头切换成后置，给裴越照了照他还没用完的水乳。

“没有用完，还剩半瓶多呢。”

俞知乖巧地回答了裴越的话，却没有再引出新的话题。

裴越开的是前置摄像头，一张脸完整地呈现在手机里，身后则是干净得有些空的白墙。

俞知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懂裴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