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黑车停到江不千门口，雨又下了起来，他们都没再说话，行李被拿上车，很少的东西，但那都是许名友给他的，他们撑着伞，在雨幕里，许名友穿着鸦青色长衫，外面套着绛色棉马甲，握着他的手，酝酿了很久，在他上车之前说：“去吧，雨下大了就不好走了。”

其实哪怕不下雨也不好走。

纪抒舟这样想着，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说：“回去吧，外面风大，好好吃药。”

许名友点头，没说话，最后松手看着人上车，纪抒舟在车上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隔着雨幕，一切都变得模糊，雨水挂在玻璃上，他们连最后一面都看不清。

车子缓缓开动，那样大的雨，像是将蒙洋河的水全倒下来一样，车子没了踪迹，许名友站了一会，阿旌给他打着伞，没有催促，但其实他也没有看很久，至少在阿旌看来，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小纪离开，他们的话并不多，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又好像是对未来的破罐子破摔。

纪抒舟前面坐着陆秋檐，这样的场景他有些司空见惯，毕竟他和尚清浅经历过很多次，已经习惯，聚少离多的日子，等打完了仗就好了。

他没有回头地说：“等打完了仗就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纪抒舟看着外面熟悉但模糊地场景渐渐变得陌生，没有开口，每一次地离别都是豪赌，赌他们可以战胜死神或并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命运。

车子驶出玉鼓镇，纪抒舟将手揣进兜里，摸到一团柔软的东西，很熟悉的触感，不用拿出来就知道，是那一只帕子，许名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忘记拿出来。

他将那块布料攥在手心，很长的叹了口气，与昨夜许名友说的那句话重合，无奈的笑了一下，手心出了点汗，将帕子浸湿。

他想，如果永远就好了，如果和平就好了，哪怕将自己一半的寿命分给他也可以，可那太难了，他做过无数种假设，假设他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假设他们无病无灾，假设他们相知相爱，相濡以沫，携手白头。

但现实总是当头一棒，他无法怨恨无法憎恶，和阿筹在一起的时候，他恨陆安黎，但是那人死了，每个人都有苦衷，他也不能恨陆秋檐，只能由时间消磨一切，而如今，好像命运总是夺走他所在乎的一切，而他甚至抓不到那飘渺的命，束手无策的被时间推着往前。

谁都无法预判未来发生什么，他希望许名友的身上会有奇迹发生，但他又比很多人都清楚许名友的身体，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羡慕陆秋檐，羡慕他健康的爱人，羡慕他和尚清浅的那么多年，而他，和许老板，只有这短暂的两个月。

车子一直走着，雨也小了点，纪抒舟甚至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健康的身体，自己未能与他见面的前半生，玻璃外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他喉头发哽，莫名笑了一下，几乎是自虐般的想象他和许名友永恒的未来。

他们住在江不千，他还是想做许名友的帐房先生，他们经营着那一个叫江不千的胭脂铺，他可以帮忙运花，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种下很多各种各样的花，然后很多年之后，他们都变成年迈的老头，守着那一片茂盛茁壮的花园，他会从后面抱住他，亲吻他的耳朵，没有任何一朵花会枯萎，没有人会离开。

天色一直阴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没有星星，天永远不会再亮一样。

他想，如果天一直不亮的话也很好，哪怕他们见不到，但是那人能够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