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予正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粥食,突然听得父亲开了口:
“皇恩浩荡,我们思家终于等到升迁京城的时候了。”
思予一愣,手中的勺子不慎落回碗中,溅起一圈粥米。
“怎么了思予?”父亲关切地问道。
思予摇头,却是抬头看向了思彦道:“何时的事?陛下应允的升迁吗?”
思彦捋着胡须笑道:“昨日密信刚到,陛下口谕,得皇恩赏识,升我为三品税课校员,即刻启程入京复职。”
母亲苹钰还教着思瑶如何握筷,听罢则是叹了一句:“老骥伏枥,宏图未晚。”
“哈哈哈,得皇恩厚爱!臣等必将舍身报国。”思彦拱手向着北方虚行一礼,满目皆是欣喜。
思予盯着碗中的粥食,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笑先是对父亲道了恭喜,转而问道:
“如此我们何时进京。”
“不出一周,等车马到,即刻启程。”
“京城……思瑶想去京城!”小妹姿势怪异地捏着筷子,小腿坐在椅子上还挨不得地,此时一蹬一蹬地前后摆着,欢快地又继续尝试夹起盘中的蟹黄包。
不妙,不妙。
升迁京城,位居三品。恰恰是一切的开始。
思予很快吃好下了桌,又跟父亲母亲道了别,才快步往府门赶去。
阿符早已让人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口,此时他跟着思予的脚步,着急说着慢些,慢些。
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吓得阿符险些撞到。他正又要出声叮咛,思予却转过了身,语气严肃地问道:“阿符,我最近突发想要铲恶济贫,该去找何人合适?”
“公子您吓到我了……”阿符拍着胸口蚊吟般自语了一句,随即又开口道:“洪公子,洪如意公子。那位对北海乌烟瘴气的事由倒是有些接触,他或许能圆公子您的善心。”
“洪如意……”思予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快就记起,那位是北海郡权贵圈子里颇有名气的富贾之子。也是同思予一起长大,私交颇好的老友。
思予当即点头道:“好,今日去往钱庄布庄之事先行搁置,带我去找洪如意。”
他出了府门,大迈着步子往马车走去。目光越过车厢,却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身形有些孱弱,却比自己要高出不少,黑发玉冠,五官俊朗。
思予缓了步子,见对方也愣了神。
霎时想起“前世”听得的消息。锻造世家鹜氏随军北上治蛮,局势忽变,边关告急,边城冥安很快陷落。
而鹜氏无一人归,帝封忠烈,形如灭门。
思予变了神色,突然有些哽咽,话到头来却又不知从何讲起。最终只能拱手而立,鞠躬行礼。
尔后淡然出声道:“鹜公子。”
“思公子。”那位鹜公子同样拱手回应道。
思予先立起身,又越过车厢看向他。
风有些急,路边的马儿动蹄踱步。他指尖发颤,黑发垂落,缓慢地也直起身来。
思予看清了他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哑了声。终于喃喃喊出了一个名字:“鹜清……”
他依旧站在那里,无声注视着思予。
那是一道足以称得上灼热的目光。
凌厉的五官这时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有什么终于安定下来,了却了心事。他笑了,似乎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退向了路旁。
思予没再看他,或是不再敢看他。他快步上了马车,坐入了车厢。直到马车前行,他在那轻微的颠簸中才兀自地想:
还是消瘦,要他多吃些才好……幸好,这是两年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
鹜清看着那驾马车一直消失不见。
彼时才转了身,继续走他的路。
他又回身望了一眼街市琳琅的过道。默默地在心中念叨:
第十五回。
他嘴角又勾起了笑,但很快又收了情绪,鹜清皱眉想道:
他喊了我的名字。
他为何叫我“鹜清”?
一瞬回想起幼年。回想起那个总是学大人说话的“哥哥”,又回想起那个老是追着人家跑的自己。
明明就长我一岁,却总是装作老成。
又记起,那一年在小桥外的河岸边。
那个穿着端正的小公子走过来,拉起他,拍开他面上的灰道:
“你是对门的公子吧。”
“别哭了,错不在你,哭也无用。”
“他们是嫉妒你的家世,自己又无能,才敢这样欺负你。”
“不过不怕啦,以后有本公子在,离那些猫猫狗狗都远些,你跟我玩,我护着你。”
“我叫思予,你要记住哦。”他看着他笑,笑得面上粉扑扑的。
浑身脏污的人不敢抬头看思予,但仍旧偷偷瞥他,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又听他讲:
“我学而不精,不知你姓氏念甚么,不,不对,是你这名字一股疏离之意。嗯……让我想想。”他低头见了鹜清腕上的相思子串。
“相思子又名红豆……”
“我以后就叫你红豆吧!你觉得如何?”他见鹜清一直不出声,瘪嘴改口道:“或者叫你小哑巴也不错。”
……
鹜清噙着笑意,轻声道:“你该叫我红豆的。”
他转过街角,入目是鹜府大门。
这是第十五回,是鹜清第十五回借由路过思府。
终于碰巧,得以相遇。
那满身的柔和在踏上石阶的一刻便消散无踪。鹜清又变回了一贯的模样。他冰冷地望入宅院内,阴沉不语,眸中暗隐疯狂。
他漠然,身形有些单薄。一袭黑衣如旧,但他知自己再不是一株孤草。
不过幸好,这是两年前。
你还安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