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写着“鹜”字的灯笼轻轻摇晃,两户相望的巷道外有个提着菜篮的嬷嬷不急不缓地走进来,眼尖地瞧见了对门门口站着的思予。于是停步行礼,后叩响了那“鹜”字灯笼下的兽首门环。
吱呀一声,门中打开了一条缝,嬷嬷进了门,然后巷中再无声响。
思予回了神,夏风实在燥热得紧。他正欲转身回到府中,却突然想到一件奇怪。
先不说这莫名回到过去的原因何在,记忆里那人声嘈杂的刑场上,空中太阳毒辣,八月正中,无风无雨。思予在蒙布拿开的短暂眩晕里,可是感受到了眼前的一片冰凉,似是雪落。
而八月哪会有雪?
又是“它”做的吗?
而思予甚至不知“它”到底是什么。
……
思予目中满是疲惫,他欲思索,便欲陷入窒息。一直跟在身后的阿符这时突然点了点思予的肩膀,小声地问道:“公子可否饿了?要去吃些东西?”
思予转了身,看着阿符圆圆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强硬压下情绪。随即背着手往府中走去,忽然有了笑意道:“阿符,府中可还有冰镇瓜果?”
“有的!公子要吃什么?我这就叫人去冰窖里取!”阿符瞥一眼思予的神色,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他无声呼了口气,随即乐呵呵地报出了一堆水果名来。
思予房中,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切好块的瓜果。思予捏了一颗无籽葡萄放入了口中。甜软多汁的果肉瞬间挤满了口腔,再搭配上冰镇后的凉感,思予满足地眯了眼睛。
侧旁握腕而立的阿符见状,脸上是遮不住的欢喜。见公子喜欢,一溜烟出了房门,就要让人再拿些葡萄来。
正待阿符出了房门,招呼着门外的侍女时,思予睁开了眼。口中依然泛着丝丝的甜意,但回味一番,却不禁让思予的心中激起苦涩。望着门口那道发福的身影,他的面色越发沉冷。
两年后发生的祸事,压在思予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复现。加之那些未知萦绕的真相,以及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太多谜团和烦躁堆积,叫他如何吃得下甜果?又如何得以安睡?
思予又摘了颗葡萄,但未入口,只是捏在指尖。深紫的颜色晶莹剔透,像一只眼睛。思予克制不住地想到一些事:
姑且说思家灭门的经历为佛家讲的前世,前世一桩桩精密的巧合连成一串儿,从受皇恩开始,到全家上下以死谢罪。不用多言,只要稍加思索就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小人告发也好,家族没落也罢。礼聘,接管,架空,覆灭。那位只听“小人”之言,而又不提丝毫证据的圣上,自始至终,只是作个漠然的观客,更是顺水推舟,一句话就将我思家送入了死局。
思予又想起行刑前他看到的那个高台上的身影。举杯痛饮,好不惬意。
谋逆?欺君?呵,不过是皇帝的借口罢了。
思家财力逐渐攀顶,无权无势却成为各界交好的座上宾。那暗中窥视的豺狼终究是慌了,于是给了思家一顶有权无实的帽子。贪婪地要思家四分五裂,却又不忘将思家的财富吞并。
好一个两面三刀,好一个伴虎在侧。
但想来又有些诡异,纵然帝王从中作梗,彼时思家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出异常,父亲前仆后继,走火入魔般只为追逐高位而去,而其余众人,包括思予自己,都只是以此为常态,麻木闭塞,安然接受。直至最后一刻被押上刑场才幡然醒悟。
思予皱眉,脑海中又浮现起白日里见得的血字。恰好此时阿符接过了侍女洗净的果篮,又乐此不疲地快步走了进来。将琉璃盘中的葡萄放在了思予的面前。
思予抬头,隐了面色,对阿符笑笑,吃掉了指尖捏着的葡萄,随即含糊不清地对阿符念道:“阿符你也吃,顺便叫门外的姐姐们进来,一同分享了罢。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哎哟公子,哪有您这样的,这不合规矩。”阿符跺脚道,但眼睛还是不争气地从矮桌上流连了一圈,咽了口唾沫。
“这是命令。”思予站起来,说着就要往门外走,脸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果子太甜,吃过也就腻了。”
见思予要喊人,阿符没辙,抢先一步跨出了门道:“好好好,您安心坐着,我去叫她们。”
思予终于停了动作,他嘴角勾着笑,看着阿符的背影,眸中定了神色,越发深沉。
很快,房中聚集起了不少人。
侍女们先是不知所措,得到思予应允后又显得扭捏,还是看思予逐渐收了笑,才小心翼翼地吃起了桌上的瓜果。
那短暂停留于眼尾的幸福和喜悦却是收不住的,房中渐渐有了欢笑声。
思予则静静地坐到了一旁,只是看着大家吃,埋在袖中的双拳却握紧了一点,又随之松开。
他叹了口气,满心的愤恨转而被藏到心底。
不可再作低迷。抛开那些不知缘由的事情不谈,眼前最重要的还是整个思家的命运。
纵有将对方千刀万剐的想法,也只得收手了。
思予眼前又现起那阴暗牢狱中的光景。
小妹被押在隔壁,却向这头的自己喊着饿。
随后狱卒来,给了女孩一块冰糖。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思瑶吃下,然后看着她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
思予咬牙,一瞬心痛到不能喘息。他输不起,也赌不起。这一屋子人的性命不能做他践行的赌资。
但思家水涨船高的财富,势必会再次引得帝王注目。
我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上演。
思予收回了目光,低头瞥见了袖口上用金线绣的玉竹,突然一怔。
脑海中现出一词——“纨绔”。
思予眸中暗淡了神色,面上却现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为纨绔,散尽家财又有何妨。
如若家道中落,势力颓败。皇帝也必然没了继续针对我思家的理由。
此举为下下策,做么?
可我已无路可走。
也罢,我本就是一懦夫。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只是刹那,无力感席卷全身,连带着思绪都开始发沉。
活下来。我要带着大家活下来。
其他的,就尚且不奢望了。
思予啊思予,祖上三代积累下来的家业,要在你这败了。
思予自嘲地想着,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最后竟笑出了声。
惹得阿符他们侧目来看,又不明所以。
他最后漠然地看了一圈这屋子里欢笑的一群人,无声道:
“你”看到了吧,如你所愿。这条歧路,我走给你看。
……
第二日晨起,思予彻夜未眠。他收拾好心情,出门去拜访父亲母亲,顺便和他们一道用朝食。
思予昨晚已经清点好自己名下拥有的布庄和钱庄。两处布庄,一东一南,一处钱庄,离府宅不远。他准备用过朝食后亲自去看看,以此好打理“亏损”,从己入手,亏空家财。
“爹,娘,今日阳光甚好。”思予走进门,笑着同父母亲打了招呼,转身就看到自家小妹思瑶挣开了嬷嬷的手,眼睛亮亮地奔向了他。
直到被抱了个满怀,小丫头才笑嘻嘻道:“兄长早!”随即又望向母亲苹钰道:
“昨天思瑶睡得可好啦!”
父亲思彦已落了座,闻言,看着女儿笑道:“睡饱则精神足。”
这时侍女已将一道道菜肴布好。一家人都陆续落了座。
饭桌上,思瑶还不太会用筷子,母亲苹钰坐在她身旁耐心地教导着。思彦喝茶漱口后,暂时停了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