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维定用低哑的声音,平静地讲述了阿喀琉斯号最后四十分钟里,他和孟执沉之间发生的事。他刻意剔除了斯特莱和周行硕的部分,只转述了孟执沉亲口承认自己杀害路征,以及一手策划了黎明号矿船毁灭事故的事实,至于自己亲手开枪打死孟执沉的那段,他只字未提。
原本呆站着的李继兴,越听脸色越白,身体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贴上了墙壁才停下。但那点支撑,对比她内心受到的剧烈震撼,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她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心理防线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听完路维定的讲述,之前埋藏在李继兴心里多年的疑点,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冬天,当时路征主导的情感防火墙项目正处于最关键的攻坚阶段,却突然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危机。还是中校的孟执沉在军部的公开听证会上,当众公布了项目组的几起失败案例,并且刻意夸大了失败的后果和危害。
这场听证会直接导致整个项目组濒临解散,不少核心成员承受不住压力,纷纷主动离开,另谋高就。
李继兴是路征从本科一路带到博士的学生,非常清楚这个项目倾注了老师多少心血,她自然对落井下石的孟执沉怀恨在心,可她始终想不明白,明明之前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为什么自路征从那个秘密项目回来之后,两个人就突然彻底决裂,还闹到了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
现在听完路维定的话,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残酷的解释。
至于路征在那段四处筹经费,突然消失的日子里到底做了什么,李继兴也是在加入诺亚的克隆计划之后,才终于知道路征参加了克隆计划。
她在看到那些封存已久的资料时,也是被震惊了好久,克隆计划的出发点,就是为了应对阈族的威胁,为了让人类这个物种能够延续下去的计划。
地球联邦在和阈族的长时间消耗战中,人才的培养速度远远跟不上牺牲的速度,每一场战役下来,都会有无数经验丰富的战士、工程师和医生被永远留在太空。
联邦曾经大力推行过鼓励生育的政策,投入了巨额资金宣传,甚至出台了很多福利措施,但很快,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就淹没了所有的宣传。
无数人站出来表态,他们拒绝看着自己的孩子刚出生就注定要走上战场,为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送死。亲阈教派更是借此机会大肆宣传,他们说如果人类的未来注定如此黑暗,那不如让种群的灭亡直接终结在这一代人手里,不要再让后代承受同样的痛苦。
教派的宣传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动荡时代里,所有人内心深处对未来的恐慌。事实也确实如此。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能不能看到人类胜利的那一天,更何况现在连地球自身的局势都动荡不安,战争不断,难民流离失所。
孩子越多,就意味着要承担越大的风险,哪怕联邦后来出台了政策,用地下掩体的永久居住名额向多孩家庭倾斜,大部分人也还是会把孩子的数量控制在三个以下,用这种方式来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如此缓慢的人口增长速度,根本无法支撑长期的战争消耗,哪怕是一个小学生都能计算出,按照这样的牺牲速度,最多再过五十年,地球人类的太空军事力量就会彻底枯竭,到时候,等待人类的只有灭绝。
地球联邦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那些站在最高处,肩负着人类种群未来存亡的决策者们,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们知道,克隆技术违背了所有的伦理道德,会被千夫所指,被后世唾骂,但只要能让人类获胜,让文明在这片太空中延续下去,哪怕手段再怎么不光彩,再怎么遭人唾弃,他们也必须孤身前行。
这就像亿万年前,第一条敢于爬上陆地的鱼,如果所有的鱼都因为害怕未知而永远留在海里,那鱼就永远不会进化成陆生生物,永远不会知道陆地上还有另一个广阔的世界。
至少这样做,未来还会有人类的后代可以恨他们,而如果什么都不做,用不了多久,就连恨他们的人都不会存在了,人类所有的文明历史,所有为生存挣扎过的痕迹,都会彻底消失在宇宙中。
因此,联邦高层的激进派们,亲手打破了科学界坚守了数百年的伦理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