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着自己在驾驶舱练出来的空间感,在纵横交错的管道里摸索前进,成功摸到了周行硕所在的重症监护室上方。每次,他就那么趴在通风口的栅格后面,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往下看,看着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人,直到自己设定的安全时间到了,才会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汉娜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会干出这么离谱的事,直到有一天早上,她刚从重症监护室拿到周行硕最新的颅内CT报告,还没来得及和斯特莱说,就听到斯特莱自己说漏嘴了CT的内容。
汉娜的脸色瞬间就不对味了,在她的再三逼问下,斯特莱这才支支吾吾地坦白了自己偷钻通风管道的事。这可把汉娜气得不轻,她甚至不敢问斯特莱已经干过这种事多少次了,怕知道具体次数后,自己会直接气得背过去。
最后她只能黑着脸威胁斯特莱,要是再敢偷偷跑出去,以后自己每次离开宿舍,就直接把他锁进睡眠舱里。斯特莱这才彻底慌了,对着汉娜又是发誓又是磕头,说自己以后绝对再也不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火星防线的大部分伤员状态都越来越好,陆续有人康复退床,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曾经人满为患的医疗区,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汉娜也终于从连轴转的忙碌中缓过劲来,可以腾出一些时间和精力,专门去处理路维定这个隐患。
为此,她特地找斯特莱,详细了解了路维定的过去,以及对方现在可能的立场。她自动过滤掉了斯特莱那些添油加醋,和充满个人情绪的内容,只提取了自己认为最客观的信息。
越是了解,她就越是断定,路维定绝对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于是她决定亲自去一趟精神治疗区的特护病房,打算解决这个麻烦。
“汉娜医生,你是来给路维定做精神评估的吗?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人把他带到单独的心理诊疗室,请你稍等一下。”
负责精神治疗区的护士长,眼睛下方的乌青已经黑得像烟熏过一样,不过她做事依旧条理清晰,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全靠她桌子上这五罐刚打开的超浓提神饮料。
汉娜接过护士长递过来的平板,上面已经调出了路维定所有的日常病历和治疗日志。她便一条一条仔细地看了起来。
日志上写着,患者路维定受阈族精神影响程度为极重度,临床表现为情绪极易失控,伴有强烈的癔症症状和持续性胡言乱语。
患者对已故防线成员周行硕和斯特莱,以及已故少将孟执沉抱有极大的恶意,经常在梦中和清醒时呓语,内容严重歪曲事实,夹杂大量谩骂和诽谤,经精神科专家组多次评估,传统药物和心理治疗效果均不佳。
若对其言语内容进行事实纠正,会导致患者情绪激动,甚至出现暴力攻击行为。后续治疗建议为,转入地球北方精神治疗中心进行长期隔离治疗。
汉娜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这些日志只是笼统地记录了路维定的症状,并没有详细写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否则,万一哪天孟执沉是间谍的事情被意外挖出来,这些提到了斯特莱的呓语记录,也一定会被人翻出来重新调查。到时候就算斯特莱已经换了身份隐姓埋名,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肯定难逃干系,那可就真的要一团乱了。
更何况,病历上路维定说的大部分呓语,其实都是事实,这恰恰证明路维定的脑子没有出问题。
留下这么一个知道所有真相的隐患,实在是风险太大了,汉娜的手指在平板背面轻轻敲击,自己则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想好了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汉娜在前台长椅上静静等待着,没过多久,护士长就带着两个气喘吁吁的护士走了过来,通知她心理诊疗室已经准备妥当。汉娜立刻点头道谢,心情复杂地跟着她们,走向了诊疗室。
推开诊疗室的门,汉娜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被绑在诊疗椅上的人。她先是扫视了一圈整个房间,仔细确认这里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设备之后,她才将视线落在了路维定身上。
路维定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汉娜还记得,刚从逃生舱里把他接回来的时候,他和自己的弟弟斯特莱一样,是一副常年在军队训练出来的高大健壮体格。然而现在,此人却像抽条一般,瘦得有些脱相。
路维定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非常空洞,却没有汉娜预想中的愤怒和恶意,这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