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之前从斯特莱口中得知,路维定也对周行硕抱有特殊的感情。虽然斯特莱在描述这个人时,全程带着敌意,尤其是描述路维定和周行硕的具体关系时,带了浓重的个人情绪和偏见,但这也是汉娜唯一能说服路维定的切入点。
汉娜慢慢调整着椅子的高度,直到自己的视线与路维定的视线完全平齐,她想用这种方式,让对方在潜意识里感受到平等的对话姿态。
她决定用周行硕的近况作为这次谈话的突破口,希望能以此试探出路维定最真实的态度。
汉娜的声音平稳柔和,开口道:“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周行硕目前的状况,他现在用的是一个失踪士兵的身份信息,还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接受生命体征维持治疗。至少目前来说,他的处境还算安全。”
听到周行硕名字的瞬间,路维定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可那瞬光亮很快又被灰暗吞没。
路维定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道:“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汉娜有些暗自惊讶,看来路维定的意识清醒程度,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她原本以为,对方听到周行硕的名字后,会情绪失控或者歇斯底里,没想到路维定居然还能反过来质疑自己。汉娜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却提了几分警惕。
“立刻说清楚周行硕的真实状态,不然,我就把斯特莱还活着的事情举报出去。”路维定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层寒意,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
看来他不仅完全清醒,甚至看穿了自己的意图,汉娜便不再试探,直接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周行硕醒来的概率微乎其微,尤其是他的脊柱神经,粒子束对其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就算真的出现奇迹让他醒过来,也会是终身高位截瘫。说实话,以他现在的伤势,主治医生早就可以建议家属放弃治疗了。”
话毕后,诊疗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旁边监护仪上的心跳和血压曲线,在疯狂地上下波动。
良久后,路维定才硬生生挤出一句话,语气不带什么情绪,道:“间谍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他就算烂在病房里我也不在乎,可惜我没能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他的事也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来通知你的。”汉娜故意用这种带刺的语气继续试探对方。
果然,她看到路维定原本木然的脸颊,突然轻微抽搐了一下,她便继续瞥了一眼旁边剧烈波动的监护仪,确信路维定确实对周行硕怀着极其复杂的感情。
汉娜便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开口道:“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周行硕的事情,原本确实和我没有多大关系,但斯特莱是我的弟弟,他对周行硕的感情,你比我更清楚。是他跪着求我,一定要让周行硕活下去,周行硕才有机会到现在还保持着心跳。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斯特莱当初为什么会加入教派,等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和我们为敌。”
路维定对此保持了沉默,没有打断汉娜的讲述。
汉娜见状,便将斯特莱的过往娓娓道来。她尽量用客观中立的语气,着重讲述了斯特莱年少时被教派成员趁虚而入诱骗的过程,她还重点描述了,斯特莱亲眼目睹同学因为试图脱离教派而被残忍杀害的经历。
汉娜的目光始终观察着路维定的表情,同时用余光留意着旁边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当她看到路维定的心电图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波动时,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她便在此时,抛出了自己和斯特莱最核心的立场:她们姐弟俩从始至终都是坚定的反教派人士。
汉娜讲述的逻辑条理非常清晰,她不用等路维定对细节提出疑问,自己就会主动解释清楚每一个行为背后的出发点和行为逻辑。
路维定全程只能沉默地听着,提不出任何质疑。
但汉娜看得出,路维定出现了些许动摇,只是长久以来的偏见和怨恨,让他依旧无法彻底放下对斯特莱和自己的敌意。
看来光靠斯特莱的经历,还不足以彻底打动路维定,于是汉娜话锋一转,开始讲述周行硕的过去。
关于周行硕的一切,她也都是从斯特莱口中听来的,当初斯特莱讲起这些的时候,总是带着浓重的个人情绪,把周行硕描述得格外可怜无助,仿佛周行硕这一生都在被命运推着走,身不由己。
汉娜当时其实有些怀疑,觉得斯特莱肯定添油加醋了不少个人情感,但每次她刚对斯特莱表现出一点质疑的态度,斯特莱就会立刻激动起来,红着眼睛给她讲周行硕在军校时有多照顾他,对他有多包容多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