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方才见面时,周行硕的状态似乎又差了几分,呆呆地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维定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不受控制地心疼起来,有些僵硬地走到周行硕身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斟酌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道:“行硕,如果你最近有什么心事,或是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都可以告诉我,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好吗?”
周行硕停下了转动触屏笔的动作,用那双熬得红肿的眼睛直视了路维定的双眼。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在路维定的眼睛里看到预想中的敌意,戒备,或者是厌恶。
这让周行硕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涩得厉害,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也是,第一次看你落下东西,最近压力也很大吧。”周行硕将那支触屏笔直接塞进了路维定的手心,指尖无意中触到对方的皮肤后,又立刻收了回来。
偷听了那番谈话后,周行硕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人,他想扯出一个像往常一样的笑来回应,可嘴角就是抬不起来,最终只能狼狈地别过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快要失态的样子,声音低哑地补了一句:“我还有维修单要赶,先离开了。”
随后,他没再看路维定一眼,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起身快步走出了观测室,只留下路维定一个人坐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隔间门发愣。
*
脖子好痛…
周行硕的后颈不间断地传来放射性的钝痛,这股痛感连带着后背所有的血管,都跟着一跳一跳地抽痛。
前一秒,他还在想着怎么避开路维定的目光,赶紧离开观测站,下一秒,周遭熟悉的火星防线走廊就突然消失湮灭。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从一场漫长到近乎真实的梦境里,被直接拽回了此刻更具实感的黑暗之中。
周行硕像是睡了一场横跨十余年的长觉,又像在黑暗的影院里,看完了一场以他人生为脚本的纪实电影。
电影从十岁那年他登上黎明号开拍,他看着自己被进收容所,拼尽全力考进军校,认识了路维定与斯特莱,又在毕业之后告别两人去实习,最后落脚火星防线,在谈话室外听见了孟执沉对路维定说的每一句话,最终在递还那支触屏笔的瞬间,电影落幕,一切戛然而止。
如果刚刚的一切都是梦,那现在的他又在哪里?
周行硕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四肢,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牢牢地固定住,整个人似乎被禁锢在了一张带倾角的躺椅上,动弹不得。
他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但还没等他看清周遭的环境轮廓,顶上刺眼的强光就直直钻进了眼缝,刺得他眼球生疼,只能又闭上了眼帘。
不过周行硕还是瞥见了一些零星的画面:纯黑的情报处制式制服,多块监控屏,还有满地杂乱交错的线缆。
这里是情报处的审问室吗?
他试图晃晃昏沉的脑袋,尝试捋清思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在什么火星防线前线,此刻身处的,是伊卡洛斯号的舰体之内。
他也不是那个年仅21岁,还在维修岗挣扎求生的周行硕,甚至连称自己为“周行硕”都不够格,他只是一个培育周期不明,顶着这张脸的克隆体。
他努力回溯自己晕厥前的画面,零碎的记忆陆陆续续闪现:伊卡洛斯号秘钥失窃,他被情报处列为头号嫌疑人,好不容易洗清嫌疑,只想安安分分搞维修,却没料到还是被人做了局,意外点开了黎明号事故报告,随后,记忆闪回和创伤应激直接冲垮了他的神志,让他直接陷入了昏迷。
也正是这场意外晕厥,让他做了一场横跨这么久的梦,顺带捡回了原主被封存在基因序列里的过往记忆。
周行硕还真有些好奇,原主的人生到底是在哪一步彻底走向终结的,但记忆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实在吊他胃口。
他忽然记起原主当年为了救路维定,右手手背被烫出了一块浅粉色的旧疤,这么多年都没消下去。克隆体的培育,会把这种旧疤也复刻出来吗?他从苏醒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戴着维修手套,还真从来没留意过。
念及此处,他又一次拼尽全力想挣开绑带,看清自己的手背。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浑厚男声从他躺椅的后侧传来,瞬间打断了他的动作。
“终于舍得醒来了?周行硕d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