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维定想起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异常细节,扎得他心口刺痛无比。
他想起刚入学时,自己就曾怀疑周行硕的靠近太过刻意,但那时候他选择相信对方,完全无视了那些质疑的声音。如今那些怀疑的理由,又重新有了站稳脚跟的依托。
而最让他心寒的依据,就是那只迷你放大镜。
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他只告诉过周行硕一个人,自己把迷你放大镜寄去了地球烈士墓园寄存。就在他说完这事的没几天,烈士墓园就遭遇了不明势力的突袭。直到后来出现了那个挂出迷你放大镜的悬赏网站,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只看放大镜里藏着足以改变人类未来的机密。
可如果…如果周行硕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他当初的温柔倾听和安慰,就全都是处心积虑的伪装,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异常的细节越想越多,所有看似只是意外的异常事件里,周行硕似乎永远都是参与者。可自己呢?自己竟然被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蒙住了眼睛,一次次坚定地为对方开脱。
他藏着这份隐秘的心意这么多年,主动忽略了这么多明晃晃的破绽,完全就是个傻子。
他活到现在,很少对什么人上过心,父亲牺牲后,除去收养自己的孟叔,周行硕是唯一一个,被他如此在乎着的人。
可现在,自己却被突然告知,这个他信任了这么多年的人,和当年害死他父亲那帮教派畜生,是一伙的。
愤怒和绝望,两种情绪绞在一起,一起疯狂蚕食路维定的理智。
路维定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意识空白,隐约间,掌骨似乎在不断传来击打后特有的钝痛感,随后,他的意识才被情感防火墙的电击带回了现实。
他眯了眯眼,看到自己的拳头正用力抵在墙壁上,掌故凸起则因为无意识发狠的捶打,已经泛红发肿。
路维定记事以来,从来没有因为生气和愤怒断过片,哪怕是斯特莱一次次的故意挑衅,他也顶多是发一通明火,发完了就没事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股火,一半是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的明火,一半是慢慢煎熬着他理智的暗火,两者一同燃起后,就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哪怕情感防火墙的电击已经让他短暂回笼了一瞬理智,可只要一想到周行硕,那股火就会烧得更旺。
路维定的后颈再次传来了一阵电击,连续两次的强制冷静,才硬生生让他把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他背靠着墙面,张着嘴徒劳地喘气,却好像始终吸不进氧气一样。或许是大脑承受不住这般极致的愤怒与痛苦,竟自发地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主动开始逃避周行硕是教派间谍的结论。
万一…不是孟执沉说的那样呢?也许周行硕是被教派胁迫了,身不由己才加入的,他心里也后悔得要命呢?也许他也是这两天才从中央机房看到报告,才知道黎明号的真相,还在动摇阶段。还有之前那些事,说不定真的都只是巧合…
路维定的脑海里,开始一个接一个便冒出这些侥幸的想法,竟就真的一点一点抚平了他焦躁的情绪。
他也不敢往别的方向想,他的心,他的大脑,都在拼了命地自发为周行硕找理由,找着找着,还真就给他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的借口。
对,一定是这样,周行硕一定还在动摇,一定是被教派的人蛊惑了,正被人推着往深渊里走,我要去找他,我要去帮他,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这个念头让路维定彻底冷静了下来,强行让他把自己说通了,这才终于稳住了心神,找回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路维定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了自己紊乱的呼吸,扶着墙壁重新站定。接下来还有战前的小队战术会议要参加,他不能带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进场。
他弯腰拿起了进门后就一直放在旁边小桌上的平板终端,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往常一直牢牢吸附在平板侧边的触屏笔,不在这。
他记得自己在观测站记录数据时用过这支触屏笔,自己也翻遍了谈话室的各个角落,都没找到它的踪迹,那肯定是落在观测站了。
周行硕他…还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立刻摇头,压下杂念,有些唾弃自己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逼着自己恢复了往日里沉稳冷静的模样。无论周行硕一会给出什么理由,他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亲手求证的,绝不会单凭几句话就下最终结论。
不再多想,他拉开谈话室的门,大步朝着观测站的方向走去。
观测站入口的电子屏上,实时显示着各个分区设备的占用人数,而他和周行硕先前待过的那间独立观测室,人数一栏标着一个数字1,看来周行硕还在那。
路维定轻轻推开门,看到周行硕正坐在老位置上,他的手上正转着那支触屏笔,目光则落在面前全息投影的日常航线监控视图上,整个人怔怔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