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望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今天病房里比平时安静，靠门那张床的病人出院了，床铺刚被收拾干净。窗户开着一点，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树叶的味道。

老太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水果放桌上，水壶里有热水。”

李北望停在门口，“你知道是我？”

老太太把杂志往下放了放，看他一眼，“你走路什么声音，我还听不出来？”

李北望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床头柜上，“耳朵挺好。”

“比你好。”老太太说，“我喊你吃饭，你哪次听见了？”

李北望没接话，低头把袋子里的苹果拿出来，又拿了个橘子。

老太太看着他动作，忽然说：“今天感觉有点不一样。”

李北望手停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人不一样。”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折好，放在枕边。她看着李北望，很仔细地看，“最近是不是没那么紧了？”

李北望沉默两秒，“什么？”

“你整个人。”老太太伸手比了比，“以前你每次来，眉头都皱着，话也不说几句，像有人在后面追你债。”

李北望：“本来就有人追。”

老太太瞪他，“我跟你说正经的。”

李北望低头剥橘子。

老太太继续道：“今天看着松一点。”

他最近确实没有以前那么紧，虽然还是有很多麻烦，但至少有些事在往前走。

李北望沉默几秒，“我报了个培训班。”

老太太一愣，“什么培训班？”

“汽修。”李北望坐下来，声音很平，“学系统一点，后面考个证。”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慢慢亮起来。

“真的？”

“嗯。”

“什么时候上课？”

“周三晚上，已经去试听过了。”李北望说，“后面每周两三次课，时间能调开。”

老太太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可她高兴了一会儿，又立刻皱眉：“要不少钱吧？”

李北望像早就知道她会问，“能付。”

“你哪来那么多钱？”

“工作那边能周转。”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很淡，“以后慢慢还。”

老太太看着他，她知道李北望不爱说实话，尤其是关于钱的事，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慢慢点头，“好，学点东西好，人不能一直靠力气熬，力气总有熬不动的时候。”

“你小时候就聪明。”老太太伸手拿了一瓣橘子，却没吃，只握在手里，“那时候你们老师来家里，说你脑子活，学什么都快。后来你不读了，我一直觉得可惜。”

李北望低声说：“没什么可惜的。”

“怎么不可惜？”老太太看他，“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不是不想。”

李北望垂眼没接话，只盯着手里的橘子。

老太太说：“北望。”

“嗯。”

“你现在还想学，就是好事。”

李北望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老太太把橘子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又很快笑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只要能往前走，就是好事。”

李北望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出声。

以前他最不信这种话，人活着，哪里是说好就能好的。

命运从来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每次他以为日子终于能松一口气，下一场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期盼什么以后。

越来越好这四个字，对他来说跟天方夜谭无异。

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只低低“嗯”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他，眼里多了点笑意，“你看，你今天真是不一样，以前我说会好的，你就不说话。”

“现在也没说什么。”

“你今天应了。”

老太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她笑了一会儿，又咳了两声，李北望立刻起身倒水，她摆摆手，“没事，喝口水就好。”

李北望把杯子递过去，看着她慢慢喝下去。

老太太喝完水，忽然问：“你最近住得怎么样？”

李北望顿了一下，“还行。”

“别总说还行。”老太太看他，“和人合住，习惯吗？”

李北望垂眼，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他和姜星的事，老太太只知道一点。他说自己搬了地方，和人合住，暂时能省些钱。至于结婚，他没说，他和姜星之间那点关系太荒唐，说出来只会让老太太担心。

李北望低声说：“还可以。”

老太太看着他，“对方人好吗？”

李北望脑子里忽然闪过姜星的脸，她这个人，其实很难评价，说话难听脾气也不好，但有时候做事又很到位。

他想了想，最后只说，“脾气不太好。”

老太太一听，笑了：“那也没事，脾气不好，总比心不好强。”

李北望没接话。老太太又问：“人家有没有欺负你？”

李北望：“没有。”

“那你别欺负人家。”

李北望：“……”

老太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下次别再买橘子了，吃腻了。”

李北望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哪句。

要说欺负，姜星那张嘴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他们两个人说话，十句里有八句都能呛起来。

但真要认真算，好像谁也没有真正欺负谁，最多是互相嫌弃。

老太太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中了，立刻严肃起来：“北望，你性子硬，说话也不好听。和人相处不能总冷着脸，知道吗？”

李北望低头拿橘子皮，“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做不到。”

“嗯。”

老太太被他气笑：“还嗯。”

李北望也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老太太看见了，心里忽然软下来，她很久没看见李北望这样了。

—

晚上姜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她今天下班不算晚，但地铁人多，出了站又绕去便利店买了瓶水。进门的时候，家里没人，李北望还没回来。

姜星换鞋，把包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靠。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姜星摸过来看。

是李菲儿：【周五晚上七点半，云阁。】

下面紧接着又来一条。

【不许说没空啊，我提前通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