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密实拢合，漏不进半点月光，整个房间陷在缓慢又安宁的黑夜里。

柔软宽大的床上，两道身影面对而卧，略小的那道身影小声说着话，大一些的那道身影就垂着眸子静静听着。

“谈恋爱要很认真的谈。”闻繁说，“如果连自己的心意都还不明白，稀里糊涂的跟人家在一起了，为了谈恋爱而去谈恋爱，这太……”

顾瑾白听见他的话卡顿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隔了大概两三秒，闻繁放弃了，“总之很不好。”

“如果像我妈一样，就是生我的那个妈。”闻繁强调了下，继续说，“如果像她一样懵懵懂懂的就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对自己没感情的人，还要日复一日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选择让自己本该大好的人生陷入淤泥里，那太辛苦了。”

顾瑾白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提起付青，他从认识闻繁开始，闻繁就没提起过自己的母亲，闻昭也不会当着闻繁的面提，久而久之顾瑾白也察觉出来闻繁并不想提起那个人。

他想过或许是怨，怨她为什么生下自己又不要自己，把他丢到闻家那个龙潭虎穴就远走高飞了，又或许是心里有耻，小小年纪的闻繁在看见陈慧恩和闻昭的时候大概就猜出了自己亲生母亲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所以不愿提起。

所以当此刻听见闻繁语气自然的说起付青时，他心里泛起些诧异。

“你怨她把你丢到了闻家吗？”顾瑾白轻声问。

闻繁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下，才摇摇头，“不怨，在闻家吃得饱穿得暖，闻鸣山虽然不待见我，但是我也不会缺钱花，而且有闻昭在，我在闻家的日子不算难过。”

顾瑾白低垂着眼，意外他语气平和提到了闻昭，也意外他藏在只言片语中对闻昭的依赖。

“我以为你现在很讨厌闻昭。”顾瑾白如是说。

“我就是讨厌他。”

语气听起来可不是讨厌的意思，顾瑾白笑了一下，“可是你说他对你很好呢。”

“可是他不信我。”闻繁嘟囔，“好坏我能分清的，他不信我。”

“嗯？”顾瑾白挑了挑眉，察觉事情好像并不如闻繁说的那样，“我以为你会因为……你妈妈的事恨他。”

闻繁抬眸看了他一眼，顾瑾白知道这事他不意外，闻昭和顾瑾白是好友，他就算想瞒也无法阻拦两个人见面，而且现在闻昭回到宜京了，两个人八成已经见过面了。

然而对于他和闻昭的问题，闻繁并不想多说，于是拐回了上一个话题，“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跟我妈挤在一间很小的出租房里，夏天空调总是坏，冬天窗户漏风，那时候的日子算不上好过。”

黑暗中顾瑾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平缓的嗓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委屈抑或是怀念，仿佛在说一段和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那时候夏天热，她就整晚整晚给我扇扇子赶蚊子，宜京的冬天很冷，但是我每次上床的时候床上都是暖的，别的小朋友缺的我也没缺过，她还会带我出去玩。”他目光平直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游乐园、海洋馆、动物园，然后……去儿童餐厅，点一份儿童套餐，可是儿童餐厅里的餐点都很贵，所以她每次只点一份，吃完之后我们散步回家。”

他记忆里的付青，是个扎着低马尾，穿着裙子，会很温柔对他笑的女人。

“后来有一天，她问我想不想找爸爸，我说想，我后来很多次都在想，如果我当时回答她不想，那我是不是就不会被送走，就算日子苦一点，但是我总会长大的。”

不会的。顾瑾白看着他，忽然很想将他抱在怀里，他想闻繁当初得知付青再婚之后这个问题就已经得到了答案，不会的，就算他当初回答是不想，他还是会被付青送到闻家。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闻繁小声说，“我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她也开始了新的幸福的生活，这样就很好。”

好日子吗？顾瑾白很想问他在闻家的那十几年对他来说是好日子吗？不被闻鸣山待见，不被陈慧恩接纳，顶着私生子名头的十几年，算是好日子吗？

刚开始到闻家的时候，人人都因为你的出现埋怨你，讨厌你，连闻昭那段时间也对你恶语相向，被所有人孤立排挤的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是不是也这么告诉自己，总会长大的。

再熬一熬，总会长大的。

闻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掀开眼皮看他，随后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别这样看着我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好，后来闻昭对我挺好的，虽然闻鸣山确实不喜欢我，但是闻昭有空的时候会偷偷带我出去玩，别好像我很可怜一样，比起别人，我已经很好了。”

“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呢。”顾瑾白说，“如果连过得好不好都要跟别人比才能得出结论的话，那算不得好。”

“那你呢。”黑暗中，闻繁微微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你在国外好吗？”

“很好。”顾瑾白脱口而出。

“你撒谎。”闻繁不信，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瑾白出国的原因，所有人都闭口不提但都心照不宣，所以他说在国外过得好，闻繁压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