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之间，锋利的剑风如秋风般锐而无形，环抱着手骨将其拦腰而折。
天权剑有七式：破嶂哉、碎铁壁、斩梧桐、落英兮、点春风、迷蝴蝶、折花也。
七式越往后就越轻巧，越难以捉摸，作为最后排在最后的招式，“折花也”理所当然是最难的一式，招如其名要有狂风吹拂时辣手摧花的狠辣，同时兼有细雨润物无声的柔情。旨在让敌人看了这一招以为是轻飘飘的一剑，于是大意迎敌，可一旦接招就会发现这是能一击毙命的狠招。
打出重击这一要求很好做到，如何能在出招时风轻云淡，就难倒了绝大多数人。许多天权弟子终其一生不得要领，掞光之前也是如此，每每出剑声势必然十分浩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拼命了，但没想到今日机遇巧合之下竟让她学会了如何避重就轻！
可惜掞光的修为差点，这招虽然使出了精髓，威力没跟上，只将鬼手骨头折断。
饶是如此也让李予眼前一亮，满意地点点头，转而温和地与周羌说：“小周，你去将掞光换下来吧，这鬼手奇招怪式层出不穷，你也去感受感受，看看能否有所领悟。”
“是。”周羌点头应下，拔剑上前借机插入其中，让掞光得以退场。
后者显然还在兴头上，退得依依不舍，踮着脚不时抻着脖颈探望，看起来还打算找机会上前再来一把。
“方才那招‘折花也’用的很不错，刚柔并济，锋芒暗藏，是真正领悟了其中奥妙。”李予笑着夸奖道。
“当时只是刚好用到了这一招，于是顺手试了试，没想到竟然这么顺畅就使出来了！”掞光双眼发亮，兴奋不已。
李予也替她高兴，含笑说：“感觉记住了吗？你今日能使出来不过碰巧运气好，来日需得勤加练习才能保证日后出剑时万无一失。”
听罢，掞光稍微有些失落：“没记住，刚才太急了。”
“无妨，回头细细感悟，终有一日能有所突破。”李予抬手在她额上一点，替她把那短暂的灵感锁住，以便她日后修行时重新感悟。
“嗯！”掞光如同捣蒜般点头，打起精神继续观战。
她显然是个好战分子，血性上头，根本安分不下来，仔细一看跟她师父八分像，李予无奈叹息：“好学是好事，不过贪多嚼不烂，今日这一剑够你感悟许久。不要总是盯着鬼手看，它学得杂，破绽多，当心被它带跑了，你多看看小周，她身上也有优点是你没有的。”
听李予这样说，掞光这才舍得把目光往周羌身上挪，李予在侧，就着两鬼搏斗，慢条斯理地给她掰碎了讲：“你的招式不够灵活，往好处说这是注重节奏，出剑有制，可往坏处讲这是固执死板，不懂变通。对手若能落入你的节奏里，那他必然难以脱逃，但招式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怎么会一直坐以待毙？是以一旦对方打乱你的节奏，这微不足道的优势就会成为致命的缺陷。”
听着李予在旁大讲特讲，这下轮到鬼手生气了。
它得知自己变成了李予的教具异常愤怒，四角铃铛在它的催动之下疯狂响动，室内阴气暴涨，飞速流窜间如白绫一般裹到鬼手上。不过瞬息，就已协助鬼手完成强化，阴气凝成的表皮好似血肉一般附着在骨骼上，除却过于惨白与人手简直别无二致！
鬼手攻势更加迅猛，不止速度就连力度也提升了一倍不止，在这似疾风如骤雨的攻势下，周羌丝毫没有招架之力，被它打得连连退败。
这就不是适合给新手喂招的好陪练了。
李予拧了拧眉头，脸色沉沉，不悦道：“牛婕，把它打回去。”
“哦！是！”牛婕甩甩流星锤，纵身冲上去，“哐哐”两下将鬼手捶进地里。
才刚凝起来还不到半刻钟的身体转眼又被锤成一片薄雾，似流沙一般向周围飞速溢散，瞧起来还怪可怜的。
牛婕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它，利落地退回来说：“公子，解决了。”
“嗯，有劳。”李予迤迤然地应了一声，抬手指着冒烟的土坑掞光问，“如果它适才与你对阵时也像这样突然加强，你的进攻势必会被打乱，可有应对之法？”
掞光认真思索片刻，脑中模拟再三倒是找到了个暴力破解的方法，奈何以她目前的能力还是有些勉强，这就相当于没有了，于是只能遗憾地摇头：“没有。”
这时，鬼手颤颤巍巍地从土坑里爬上来，它趴在坑边，簌簌抖开身上的泥沙，像是一只落魄、狼狈的野狗，虽然没有脸，却能让在场所有人读懂它的不敢言而敢怒。
而周羌才不管那么多，李予鲜少有时间指点她们，她得抓紧每一个机会学习，提剑又攻了上去。鬼手不想再打，可身旁几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又让它无处可走，于是二鬼再度战作一团。
见周羌如此上进，李予顺势提点道：“小周与你不同，她固然也有自己的节奏，却不拘泥于此，而是迎风而动，顺时而为，不过，她对于时的把握还差些火候，比方说方才那一剑。这剑出得太急，鬼手攻来时已经看出她的反击路径，她出剑的同一时间，鬼手已经停止进攻准备躲避了，若她能在出剑之前稍等一息，鬼手扑出的动作已然无法停止，这时再出剑就不会只刺破一层皮了。”
掞光半知半解地问：“老师怎么知道鬼手看出了小周姐姐的意图？”
“这就要考验你们的洞察能力了。”李予顿了顿又说，“面对能与你们分庭抗礼的敌人时，不止要明白如何见招拆招，也要留意对方的路数，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小习惯，当你洞悉对方出招的惯例时，自然而然就能应对，这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
场中周羌也分了一只耳朵给李予，听到他说的话，细心地留意起鬼手的动向，随时调整剑式。
说道用剑，李予可是行家，一讲起来就没完，洋洋洒洒地讲解道：“……天权剑固然霸道，能破者甚少，大多数天权弟子靠一套死板的剑术就能在江湖上横行，但这并不意味着天权剑天下无敌，只是他们没遇到高手罢了。若是换个懂剑的高手，你出了上招，人家就知道如何破解下招，这还怎么打？
“世间万物不止剑法，一切条框都只是参考，该拆时就拆，不是非要打完一整套才能继续打下一套……剑在手上是为制敌，如果为了耍招而出剑，这就是本末倒置了……你看小周这招拆得就很好，剑随心动，式为制胜，不落下风，就有机会占据上风，甚至逆风翻盘。”
掞光边听边看，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弟子明白了。”
李予欣慰地点点头，看着二鬼过招继续给她拆解。
就见场中周羌不知是被夸得飘飘然还是如何，招式拆得越来越散了，跟那天女散花似的找不着边儿，说是猿猴醉酒打拳都是夸她有人形。
于是，李予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也不要尽学小周，她一看就是当野鬼当惯了，张牙舞爪，体皆可兵。再怎么拆招，出剑也是出剑，出脚也是出脚，二者绝不可混为一谈。你若是把她脚当剑用的那一套学回来，我定然会逐你出门。”
“……”
讲了大半天，讲得李予口干舌燥，眼看着她们各有收获，便对牛婕道：“收了吧。”
牛婕领命，提起流星锤砸向鬼手，一击之下鬼手猛然砸地，顿时，四下烟尘四起，待到烟雾散尽之际，已不见鬼手踪迹。
王唤扇开眼前飞沙，往新坑里瞧了瞧，见坑虽然深，却只有一半抓痕，挑了挑眉说：“那家伙是趁机跑了吧？”
“好像是。”牛婕尴尬地摸摸头发，冷声喝道，“滚出来！”
喝声在祠堂内短暂荡开，没有任何回应，不说那只鬼手，就是连片烟都没看到。
“嘎吱～”
紧闭的房门打开，自外泄进几缕光，夜风搅动纱绫摇晃，似是在催促他们赶紧离去。
但这一行人俨然不是鬼手想请就能请，想赶就能赶的。
“不出来是吧？好得很。”
牛婕这脾气跟她主子一个模样，见鬼手不肯出来，冷哼一声抄起流星锤对着五道神子的神像锤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鬼手不得已现身，双手合十硬生生接下这一锤。
“哐当！”
撞声铿锵，声波似有实质般震荡开来，紧接着骨裂声密密麻麻有如大河凌汛一往无前，数不清的裂痕随之爬满手骨，鬼手碎裂之前狠狠将牛婕震开，继而飞快重组。
而此刻，掞光、周羌凛神振剑，一左一右飞身逼上，鬼手将将愈合又分开左右接下两剑，随即被撞得连连后退。
那厢牛婕已经站稳身体，足下重踏，一个箭步越过祠堂，自中央再度袭来。鬼手左支右绌，无力回防。
流星锤砰然嵌入神像内，但听“噗嗤”一声，发出类似于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流出来了，不消片刻，血水就在地上积出水洼。
可是，木头能流出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