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位神官相助,桃源村有惊无险地渡过难关。据说,驱邪当日凶险非常,那河神从河中现形,竟然是只半身是蝙蝠,半身是鱼的丑陋妖怪。祂见桃源村的村民非但不供奉祂,还请道士前来,当即大发雷霆,怒骂村民不识好歹,于是降下滔天大水要淹没桃源村。
“河中大水倒流直冲云霄,巨浪排山倒海地冲垮了半座小村,神官远不是祂的敌手,被打至重伤,昏迷不醒,村民们苦不堪言。就在这时,五道神子降临,依托神官之身现世。一道驱邪法诀降下,金辉乍然而出,光芒吞天蔽日,将巨浪劈做两半之后,仍然气势不减,直到把那鱼妖斩落,方才消弥于无形,而后大浪颓然退散,桃源村转危为安。”
有关那日的险况,桃源村村民讲得天花乱坠,但若真要从头到尾讲起,只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二皮便没有再赘述。
耳畔陡然安静,前来带路的官兵心有戚戚:“五道神子的确法力高强,前不久那场覆盖了整个洛州的大雨还是神子出手平息的,如若不然只怕会再现当年水患。”
官兵话语中不乏崇敬之义,李予也认同地点点头道:“听起来确实是位慈悲爱世的神明。”
抛开其他不谈,李予对五道神子的某些观点还是比较认同的。
比如说,五道神子认为因为一些小事而怪罪凡人是不仁的。祂不认为凡人懈怠供奉就要对此施以惩罚,甚至提倡凡人“有所欲,而后有所求”,鼓励凡人在需要寻求帮助的时候供奉,不需要时不要求必须供奉。
这样的想法很朴实。
祂还提出,凡人与神明并不是一方依赖于另一方的关系,而是相互扶持的。
凡人给予神明供奉,使神明聆听愿望增长力量,神明获得力量,实现愿望,然后凡人还愿为神明提供自身产出的、更加纯粹的信仰之力,让祂们可以更进一步提升自身实力,这不是单方面的需求,是有来有往的交易。
这种观点简直与李予的想法是完全吻合的。
世界的最初是由“混沌”主宰的,人类开蒙启智之后,才让世界拥有灵气,可以说一切依托于灵气而诞生的力量,都是凡人的力量。
故而,无论什么人都可以产生灵气,凡人与修士唯一的区别就是能否引气入体,驱动灵气。
所谓神明只是人类中比较特殊的一群人,祂们吸收并且掌控了灵力,从而拥有了强劲的身体、超长的寿命,拥有了劈山造海甚至创造世界的超能力。
祂们利用这样的力量帮助凡人逃避野兽的追捕、渡过天灾,更好地生活下去,于是获得凡人的尊敬,凡人尊称祂们为“神明”。
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人,就是神。
就算是那些生于草木奇石的先天神明,包括由天道孕养的惟和,也是因为灵气而得以诞生。
没有人,就没有神。
可惜许多人成为神以后,就忘记曾经为人了。
现在五道神子提出这样的观点,足以见得祂的立场其实是偏向凡人一方的。
然而,眼下登阳面临的这场灾难疑点重重,却都与五道神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这未免与祂的理念背道而驰。如果祂不是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那么这场行动背后的牵扯或许比李予想象中更为复杂一些。
思索间,一行人已经到达目的地。
领路的官兵先一步进入居民宅内,推开祠堂的大门,随后退到一旁,恭敬道:“道长请,这里就有一尊五道神子的神像。”
众人拾目望去,见祠堂中央两点烛火幽幽浮空,红烛垂泪,黯淡的光线将坐于供桌上的木质神像照得朦胧,祂大半身体隐没于黑暗,模糊露出来的部分衣衫褶皱自然,虽未能窥见全部,也可知工匠手艺超群。
五道神子传入登阳的时间尚短,大多数人家供奉的都是灵牌,只有极少部分人有余力请工匠雕刻神像,今夜若无官兵指引,他们有的找。
李予谢过官兵带路,进入祠堂,停在供桌前打量着那尊不足半人高的小像。
身后二皮挤出人群,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毫无敬畏之心地端详片刻,啧啧称奇:“这就是五道神子?”
这尊神像不知与五道神子有几分相像,看上去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祂的脸颊圆润,模样可爱,怀抱青莲,脚踏海浪,翻卷的浪涛之间两尾鱼儿游弋,看着确实是个正经神明的模样。
可惜没有神位,只能厚颜给人当孙子,借爷爷的脸面勉强撑撑场。
二皮乐了一下,轻挑地说:“看着也不怎么样吗?”
话音才落下,烛台火光摇曳,刹那熄灭,室内陷入无光,唯有走廊中的灯笼偶尔泄进几缕亮让众人勉强看清周遭的情况。
祠堂大门恰在此刻砰然闭合,屋内阴风大作,潮湿的风卷恍若毒蛇一般在耳边吐息,引得众人一阵不适。
风声中,忽有笑声传来,不似少年,倒有些像成年人捏着嗓子发出来的那种桀笑声,听起来古怪极了。
这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忽远忽近,晃得人头昏脑胀,在众人分神之际,一双阴森的鬼手幻影自一片虚幻之中蓦然出现,朝着众人背后抓去。
“小心!”
众人旋即转身散开,鬼手扑空之后紧急停下,隔着几尺距离和众人遥相对峙。
这双鬼手通体森白,中心处是一副骨节分明的手骨,骨架四周的“皮肉”则是由烟雾组成,烟波轻薄透明似乎随时都能消弥于无形。
掞光凝眸,冷喝一声,拔出腰间剑斩向鬼手,长剑猛地从手中穿过,仿若穿过虚无那般畅通无阻。
她踉跄两步站稳身体,转身看着那双手不可思议道:“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只听笑声更加猖狂,阴风翻卷时垂幕如妖鬼的衣角般肆意飞扬,催得四角铃铛阵阵作响。
鬼手乍然翻身,对着掞光飞去,交错猛攻时残影重叠,逼得她吃力防守。鬼手的攻击固然迅猛,却不致命,骨剑相击时响声清脆和着铃声,宛如音乐节奏清雅,更显得鬼手进退自如,好似戏弄她一般迎来送往。
李予潦草看了两招,立刻发觉这鬼手的威胁性不大,且攻击手段花样百出,就知道它背后的操纵者是野路子出身,学了百家杂学。可惜对方悟性不够,学到的都是些皮毛,因而样样都不精,无法让鬼手完全发挥出这些招式的威力,只有个虚张声势的空架子。
是个增长见识兼具喂招的好陪练。
从前惟和总喜欢事事亲力亲为,一年因为各种大事小事从头忙到尾,也因此让仙门众人对他产生了依赖,成日不思进取,遇到什么不敌的对手就想着回来搬救兵,非但没能减轻仙门的压力还把自己的身体累垮了。
重来一次,李予跟着李珂那个偷懒大王学会了假手旁人,于是每每遇到问题不再不假思索地迎难而上,而是先思考能不能借力打力。
正巧李予之前还在发愁该怎么给掞光喂招,如今见有旁人代劳心中自是欢喜不已,连忙领着身侧众人退避三舍,远离战场围观,生怕身边的人呼吸声重了影响孩子学习。
倏尔,铃声更加急促,浊气暗暗迸发,众人受其影响只觉得心中愈加烦闷,掞光修行不久,心性还没有那般坚固,已然心神大乱,经满室铃铛催促更觉火冒三丈,周身隐隐有戾气波动,如今没有爆发还是因为混元镯及时将戾气输送到了周羌身上。
然而,这点缓解对她而言微乎其微,打不到鬼手的窘迫让掞光更加暴躁,当下不管什么剑招,对着鬼手发泄似地乱砍一通,她原本就不占优势,此刻更似风筝被鬼手牵着到处乱飞。
掞光越发愤怒,竟似被奇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手上的招式出神入化。每一招都使在旁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完全看不出她究竟师从何方,堪称当代“狂野”派创始人,让人不禁惊讶原来尚未开化启智的猿猴也能开派立宗,自成一脉。
“静心。”这般胡闹似的出招让李予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出言提醒,“战场之上最忌讳被情绪左右,你越是急切,破绽就会越露越多,若遇强敌,一旦不慎落入圈套就再难转圜。”
她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太容易受激,这是致命的弱点,如何克制李予教过不止一次,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成效。掞光没有回声,面上戾气隐隐有退散的趋势,竟是强行把戾气压制回去,她重重呼吸,睁眼时已经调整好心态,便咽下齿间的血沫子,持剑再度攻上去。
李予见她如此暴力镇压自己,摇摇头没再说话。
鬼手大抵没料到她调整得如此之快,不留神挨了两剑之后立刻转变进攻方式,借助行动敏捷的优势迂回攻击。
可是掞光到底师从名家,别的难说,功底绝对足够扎实,恢复理智之后不再肆意妄为,虽然没能占据上风,也能和鬼手打得有来有往。
但掞光还没能将所学的本领融会贯通,身上还带着初学者的通病,无论是出剑还是防守都有些刻意,能明显地看出来是在硬套剑招,熟悉天权剑术的人不出一招就将其能破解。
不过,她年纪还小,这些毛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迟早能改掉,不必要求过于严苛,再有她自创招式的“珠玉在前”,李予觉得她能一板一眼地把招式使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场中一人一鬼打得正火热,掞光被它逼得紧迫,忽然福至心灵,旋身躲避时,追上了一击“折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