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平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没看见星星和月亮，也没追到诗和远方，却看见一片黑乎乎的夜里夹着白蒙蒙的雾，耳畔还有哆哆嗦嗦开启的门，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嘎嘎”笑，让躺在地上的那三个包袱极重的人更加无地自容。

尾椎骨正朝下，狠狠地摔在地上，疼得人冷汗直流，甚至双眼短暂失明，可纵观整个房间愣是没有传出一点儿痛呼声，只有些许不均匀的喘息回响。

半晌，宋袭野偷偷吐出一口气，强做镇定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这里了，没错吧？”

“呼——”

符纸无端燃烧，数道火光猛然亮起，自指尖松开时，缓缓飘向远处，所过之处，白雾如有生命一般被这尖锐的“烫”逼得连连退败，几乎要尖叫出来急速向外退散，失去这重遮挡以后，火光不再受阻，却依然只能将房间照得朦胧。

借着这几尺微光，三人看清室内的情景。

十八具尸体收拾得整洁，被粗糙麻绳紧紧捆住手脚，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简陋木板搭建的床板上，好似真正的死尸一般一动不动，可它们鼻尖偶尔泄出的微弱呼吸时不时鼓动着符纸，清晰地告诉旁人它们非同寻常。

这些干尸白日时是如何状态李予三人都没见过，但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尸体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将寿衣撑得绷紧，不像宋袭野描述中的那样只剩一层干瘪的表皮，而是有了血肉支撑。肉块儿充满身体把身体撑得滚圆，属于人类的手指被夹在其中的肉挤开成了一扇，与粗壮的手臂连在一起组成一个粗桶。

四肢和躯干的轮廓逐渐模糊，像是一坨坨花肉被强行塞进人形的表皮里在骨骼的支持下勉强维持一个形状，皮肤的表面因为内里过分臃肿而涨出现无数不规则纹路。

按下去触感与普通人相差无几，但是相比起来还是稍显僵硬一些，而且没有弹性，就好像按在半干不干的陶土上一样，不怎么用力也能一按一个手印。

宋袭野用手指轻轻撩起符纸一角，将灯笼凑近一些观察，发现原本平静的食人尸忽然躁动起来，它很厌恶光亮，身体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是表情变得很狰狞。

食人尸的皮肤表面呈现出青紫色，是死人特有的那种模样，上颚两颗长长的獠牙从唇缝中冒出来，已经盖过下嘴唇，扭曲的五官让它看起来很痛苦、很愤怒，口齿小幅度张合，做出啃咬的动作，看起来是想把这个在它身边点火的人吃掉。

而它的喉咙里更是传出了细微的、类似于愤怒的呼气音，于是宋袭野干脆取出灯笼里的蜡烛将一旁被大雾压灭的火盆点上。

火焰猛地窜起来，食人尸经此一照更加急切，呼吸都变得仓促，它挣扎得似乎更为剧烈了，但因符箓镇压依然只有脸部能够动作。

尽管柴火的光亮难以与日光媲美，食人尸也因此而肉眼可见地干瘪下来，青紫的脸上逐渐出现一层蜡黄。黏在脸上的表皮肌肉脱水、收缩，拉动口部更大地张开，连带着喉咙溢出的叫声也在短暂尖锐后迅速干枯，随着声带彻底失去弹性，方才戛然而止。整张脸的表情也在此时完全定格，像惨死那样夸张的扭曲。

但是食人尸并没有陷入沉睡，它的头脑依然活跃，紧闭的眼皮下，仍有眼球频繁滚动。宋袭野没有忽视这点小动作，当即伸手扒住它的眼皮，尝试把眼睛扒开，无奈它闭得实在太紧，宋袭野都把它的眼皮扒变形了，也没扒动。他在寿衣上蹭干净手指，又把目光转到床板旁摆放的小木牌上。

这些木牌记录了尸体的籍贯，样貌特征，姓甚名谁，家住登阳哪个街道由此一观可以一目了然。

潦草看遍全部木牌后，宋袭野转身看见二人站在同一具尸体前若有所思，便去找他们汇合：“这些尸体来自登阳的各个角落，并不集中于某个特定的区域，除却都是些体弱易病的老幼以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样下去完全没办法确定传染源所在啊。”

“来此之前我倒是有些猜测，城中先有水怪作乱，紧接着就突发病变，哪里有那么多巧合，这场灾难或许也是它带来的吧。”李予声音沉重，不由想起多眼蝠翅鲸被降伏那日铺满大河的血水与碎尸。

倘若多眼蝠翅鲸只是一只普通的水怪，李予未必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但是多眼蝠翅鲸生前就经受过改造，身体结构异于寻常，难保它的内里不会发生某种特殊的病变。

登阳城百姓日常用水全部来自于穿过城池的那条河流，也就是多眼蝠翅鲸死亡的那条河。

假使它的血液确实是传染源，那么城中会有多少人被它感染？

十几人？几十人？还是全城？

没有谁能保证近期没有引用过河中水。

或许病变存在潜伏期不会立刻发作，可一旦过了这段时间必然大规模爆发，届时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潜伏期显然已经过去。

也许就是今夜了。

更可怕的是，这条河不止供养登阳这一座城池。

在它的下游还有几个零散的小村庄。

甚至这几日连日暴雨，还不知会将这些水冲到何处去。

完全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人暴露。

目前一切都只是猜测，对此宋袭野持有不同的意见，指尖不安地在灯杆上敲了敲，分析道：“据我所知登阳城从前也闹过水怪，但并没有出现灾后病变的状况，即便有此特例……那么传染源最有可能就是河水了。但如果是水，传播范围必然很广，即便这是病变后的首次爆发，也绝对不会只有十几个人发病。况且，水怪的尸体早已被天璇的仙长带走，更不必说，他们后续还特地派门下弟子前来清理河水，基本上是可以排除这种可能的。”

李予半阖着眼摇摇头，大半张脸隐藏在阴翳里让人完全看不清神色，只是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清理过不代表就能清理干净了。”

话音才刚落下，不等宋袭野继续辩驳，室内传出些许声音。

“嘎吱！”

是床板被压动的异响。

间或夹杂着什么断裂的杂音。

与此同时，室外陡然刮起一阵狂风，“咔嚓”一声，房门也被关上，冷风荡然冲进室内横扫，一刹那吹灭所有光亮。

飘浮在空中照明的符箓未能幸免于难，摇曳两下便熄灭，周遭立刻陷入黑暗。

浓雾重新蔓延上来，粘腻的气体将身躯包裹，食人尸的动作被破床板放大，“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混乱中也非常抓耳。

宋袭野不觉屏息，待眼睛完全适应黑暗，才缓缓抬起眼皮，这一眼便和近在咫尺的一双发亮眼睛对上。

这双眼睛深处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只有那么一小点儿，呆愣且死板，有些像鱼眼。它离宋袭野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没有任何犹豫，宋袭野抬手先将对方撂倒，破烂床板被突如其来的重物砸翻，烂了个彻底。

“噼里啪啦”的断裂声间，有脚步声不断向此处靠近，但在它们近身之前，一簇灼眼的火光冲天而起。

也是此时，宋袭野抬头，猛然看见李予所在的位置存在另一双发光的眼睛。

等火光正式亮起时，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他看花眼了。

可是，真的只是看错了吗？

李予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也许注意到了，只是没放在心上，那双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全场。

十八具干尸全部苏醒，除却躺在三人中间的这具食人尸在火光照射下干枯萎缩，其余的全都畏畏缩缩地躲在光圈之外的黑暗里，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