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义冢。
登阳城内的干尸已经全部押送至此,由数百名官兵严格把守。几十堆篝火绕着围了一圈儿,等到入夜火把点起来的时候,就能构筑出一道光墙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县令与老道士并排站在门口,看着官兵们进进出出,心里兜着一把相同的紧张。
天,就要黑了。
官兵们各就各位,为首将领环视一周来到二人身旁,抱拳躬身,恭敬道:“明府大人,守备部署完毕,请您检阅。”
“好,辛苦了。”县令大手一挥,让他先下去休息。
此间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肃穆与阴森。
如此严肃的氛围几乎要把县令逼疯,他心不在焉地望向天边什么也没看见,转头问:“道长,您那两位爱徒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短短几刻钟的功夫,县令已经将这话来回问了五六遍,老道士不厌其烦地安抚道:“明府大人安心,我那两个徒儿如今也是轻车熟路,回来得一准比上回还快。”
这话老道士自己都不信,上回两名小道童能半路碰上荀萧完全是运气使然,他们能不能有第二回这样的运气可说不准,但老道士安慰人的话却说得很笃定。
“那好,那好。”县令喃喃自语,原地转了个圈儿又把刚才问过的问题转忘了,张口又要问。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三人策马而来,老道士当即喜笑颜开,快步上前迎接:“李道友,你可算来了!”
老道士受县令所托前来绘制符箓镇压食人尸,但他自知能力微薄,根本压不住这群凶煞,故而又向县令引荐了李予。
那日夜里他亲眼看见李予只用血水就能画出雷符引来天雷,便知晓他的实力非同小可,故而,光看见他的人,飘着的心就已经落回肚子里。
李予勒住缰绳停在老道士身前,翻身下马,抱拳道:“道长,明府君,久等。”
对这位备受老道士褒赞的年轻人,县令丝毫不敢怠慢,还了礼,即刻切入正题,正色道:“不敢不敢,黄符、朱砂都已备好,就差李道长了,您快快请进。”
此刻时不待人,李予跟着两人来到不远处的营帐内,蘸饱朱砂提笔就画,下笔流畅不见一丝停顿,不过片刻十八张镇鬼符就绘制完成。
县令在旁看着激动地频频点头,他虽然不懂画符却能看出李予的轻松,不由自主地想:这符应是相当厉害的。
察觉到县令的注视,李予停笔朝他一笑,提醒道:“明府君,符已经画好了,派人贴下去吧。”
他天生就带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只这么轻轻一笑,就把县令心中的紧张抚平,觉得有他在此,这个夜晚似乎也不那么难捱了。
县令片刻愣神,随即反应过来回应道:“哎!哎,好。”
两侧卫兵接过黄符,趁着天还亮飞速冲进义冢给干尸贴上,几息之后又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哐当”一下把大门甩上,甚至李予还没来得及阻止,另外一波官兵箭步冲上前,“咵咵咵”上了十几道锁,速度之快引得王唤啧啧称奇,他上次看见这伙儿人行动如此迅捷还是在打倭寇的时候。
不是说他们冲锋冲得猛,而是说他们战略转移行动执行得很干脆。
又见一名官兵拿着一大串钥匙递给县令,县令接过钥匙串,转了个方向背对义冢,抡圆手臂作势要把钥匙扔进树林里,一旁宋袭野赶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把钥匙夺下来,惊诧地问:“明府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我把钥匙扔了呀!”县令抢回钥匙,煞有其事地说,“万一今晚再有个会蛊惑人心的怪物引诱我们去开门怎么办?到时候门一开,直接就能送进它们胃里,还省着它们嚼了!提早把钥匙扔了,大伙儿都放心。”
“明府君真是……谨慎啊。”李予一言难尽地说。
县令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说:“这叫防患于未然,你们这群小年轻懂什么?”
说话的这么会儿功夫,太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只一瞬间,义冢内气场陡然改变,即便一众凡人对阴气没什么概念,也能明显感受到身旁温度急遽下降。
所有人暗自警戒,阴风缓缓刮起来了,贴着腿侧环绕,似某种阴湿的爬行动物紧紧缠住双腿,顺着向上攀爬。
周遭阴气深重,没一会儿就起了一重不同寻常的大雾,众人在一片焦灼中安静地等待,义冢内始终静悄悄,食人尸们似乎还没有要诈尸的迹象,众人不约而同地偷偷松了口气。
李予收回远望的目光与县令说:“明府君,我们打算进去看看食人尸的情况,还请您行个方便。”
沉重的大门被吹得“咔嚓”一声响,惊得众人心头猛然一跳,数百官兵草木皆兵,齐刷刷亮出弓弩对准木门,直到门口许久没有声音才放下。
借着皎洁的月光可以明显看出义冢上空的大雾远比外面浓厚,好似同时在眼前蒙上了数层纱帘完全看不见里面房屋的轮廓。
县令探头看了一眼,急忙缩回脑袋,瘫坐在土袋堆成的战壕里,脸色惨白如纸,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说话哆哆嗦嗦,好一会儿才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李、李李李李道长,你真的要进去吗?要不,还是等明天白天再看吧。”
难为他这么害怕,还在外面搭起营帐与将士们同守。
李予耐心安抚:“明日也是要看的,不过我想夜里的食人尸和白天的或许有所不同,还是要仔细看看,找出问题所在,才能尽快将其攻克。”
“道道道道长大义!”县令哆嗦着嘴皮又问了一句,“可可可需要派官兵陪同?”
“不用,我带两位兄长进去即可,若有异动我们会尽快退出来。”李予看着县令全副武装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打算让他有些参与感,就补充道,“届时还请明府君接应,莫要让食人尸跑出来。”
县令拍拍正对大门架起来的弩机,保证道:“道长放心,我们一定能守住这里,你们千万保重!”
“那就麻烦您先将门打开吧。”李予欣慰地说。
县令滚圆的身体一哆嗦,又开始抖起来了,他焦虑地说:“你们什么时候能出来啊?要是时间久了,那些食人尸跑出来我们关不住门怎么办啊?”
王唤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等我们进去你们再把门锁上不就行了吗?有意外我们自会翻墙出来。”
“这、好吧。”县令终于妥协,他伸手将钥匙递过去,眼见王唤要接到手又火速收回来,机灵地说,“道长,你们能翻墙出来,那也能翻墙进去吧?”
“……”
“……”
“……”
也、行吧。
钥匙肯定是拿不到了,三人竟是无计可施,只得妥协,转身准备去翻墙,县令忽然又把李予叫住,李予不明所以,回身问道:“明府君还有何事需要交代?”
“没有。”县令讪讪一笑,羞涩地说,“道长能不能再帮我画张符?”
“可以啊,要什么符?”李予提笔蘸了朱砂抬眼问县令。
见李予没有拒绝,县令飞快地回答道:“要那种鬼怪近不了身的符!”
“这个简单。”李予提笔就要画,突然又被县令拦住。
“等等等等!不要画在纸上!”
“?”
县令拍拍身上甲胄说:“画身上。”
李予依言提笔在他胸口画了一张大大的护身符,又见他利落地转过身说:“背面也要。”
前后武装完毕,县令顿时充满安全感,仿佛穿上一层金钟罩铁布衫一样无懈可击,人也不颤了,说话都利索了,耀武扬威地挺起腰杆,颇有一种门神在世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