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李予迷迷糊糊地醒来,见王唤看向他的目光很微妙,就含糊地问了一句。
那阵疼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如李予眼中的那道红一样匆匆消逝,若非疼在王唤身上他或许会以为是错觉,但见李予确实没什么异常,便收敛起心中疑惑:“没事。”
他捧着李予的脸,把散落下来的碎发都拨到脑后,低下头把嘴唇抵在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说:“不烫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夜高烧,烧得李予头昏脑胀,浑身无力,睡了一夜就和没睡似的,就没有哪里舒服。尤其是眼睛,睁一会儿就很酸涩,有些像他前几天试图通宵熬夜,结果困得睁不开眼的感觉,他对症给自己诊断了一下,结论是困的,睡饱就好,那没事。
他伸手蒙住眼睛将光线挡住,顿时觉着舒服了不少,对自己的医术越发肯定,颇有在世华佗的那种自信,果断地摇摇头说:“没有,没睡饱。”
说道睡饱,李予还发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凡人讲吃饱饭可以叫“吃饱”,讲喝足水也能叫“喝饱”,睡够觉还能叫“睡饱”,甚至万事万物到达一个充盈的状态都可以用“饱和”二字来形容,好似万物皆可“饱”。
再看“饱”的写法又是食字旁,表明这个字在创造之初确实是吃的专属形容词,考虑到凡人还特别喜欢把自己喜爱的事物广泛应用,而“饱”这一字被他们用到了各方各面,足见他们对“食”有多热爱了。
这个小发现让李予觉得凡人特别可爱,就把它分享给了王唤。他听李予喋喋不休地讲,没有半点儿不耐烦,也自动忽略他把自身排出凡人之外的某些措辞,全当听不见。
两人靠在床头说了一会儿闲话,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平时饥饿的时候更要难受,李予停下来,拧着眉头说:“饿了。”
听见他肚子“咕嘟嘟”地响,王唤收紧手臂,闷笑道:“怪不得一早咬我,奶奶过会儿就把饭煮好了,再等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咬你了?”李予侧头一看,王唤胸口上那两排牙印子还清晰可见,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这两排牙印稍微有些奇怪,看上去是整整齐齐的,但是有四个小印格外圆润,并且还咬出了血窟窿。
李予盯着这几个小窟窿瞧了一会儿,那种饥饿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不由侧开目光,用舌头寻找牙齿的位置。
他有这么尖的牙吗?
王唤没注意他的异常,调侃道:“是,你没咬,我塞你嘴里的。”
本来十分诡异的事情因为他打岔变得像调情,李予顿时又烧了起来,脸颊、耳朵、脖颈“腾”一下就红了。王唤笑得乐不可支,胸膛不时振动,紧实的肌肉忽闪忽闪地贴在脸上。
李予推开他坐正身体,恼羞成怒地指责道:“你不是睡在外边?谁准你越界的?下去,别睡我的床!”
他就睡了几个晚上就成他的床了!
不像话!
王唤长臂一圈就把人捞回来,趾高气扬地说:“我是你哥!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你昨晚烧了一晚上,是谁整晚没睡守着你的?是谁?”
“我不要哥!”李予推着他的脸跟他隔得老远。
王唤脸都被他压变形了,含糊地说:“昨晚忙前忙后伺候你一晚上,早上好了就要赶我走,怎么这么狠心?你心疼心疼哥哥,让我在这儿歇会儿行不行?”
“你远一点儿,热!”李予嫌弃地挪远了,盖着脸埋头睡就不和他挨着。
又见王唤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收起蒲扇,威胁道:“那我不给你打扇子了。”
几乎是一刻都没犹豫,李予就“稀里哗啦”地滚回来了,他在王唤胳膊上蹭了个合适的姿势,保证能让扇子的每一缕风都均匀地吹在身上,然后满意地用枕巾盖着脸继续睡。
看着李予这样的动作,王唤不由多想:他以前没有盖脸睡的习惯,也不会这么畏光,难道是身体虚弱才会如此吗?
王唤凝眸看了好一会儿,商量着说:“过会儿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瞧瞧好不好?”
“不用。”李予把枕巾掀了个角,幽幽地看着他,“你不睡了?”
“睡睡睡。”王唤立马闭了眼,安静地当个清风使者。李予也没再乱动,老实地当个抱枕小妖,陪着他又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二人睡得格外沉,一个没留神就日上三竿了,连中途王媪来喊他们吃饭都没听见。
二人起来潦草用了饭,打算到城里看看,奈何外面似蒸笼闷热,不见一点儿阴凉,人一出去恐怕就能蒸成干,直到日头西斜,威力犹然不减。
不知那位五道神子到底什么本领,说不下雨天上就不见一点儿云彩,日头火辣辣地在天上烤着,几乎能把头几天下的水全蒸回去。
傍晚,太阳大半落山,天气稍凉,宋袭野摇着扇子,风风火火地来了,上门就说:“方才听老太太说兄长又认了个弟弟,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派人告诉我一声?”
另一边王唤没搭腔,宋袭野也不觉扫兴:“听说咱们三弟有一身好武艺,想必是位绿林好汉吧?我这一趟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礼,才去城里买了两坛酒回来,兄长快快去把三弟请来,咱们兄弟一块儿喝个痛快。”
他将酒坛放到桌上,毫不见外地落座,见王唤面色尴尬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不死心地问道:“兄长,三弟呢?”
他三弟倚在门框上看着呢。
中间隔着个王唤,宋袭野只能看见半截衣袂,便歪着身体,探出脑袋往他身后瞧了一眼。
这一眼,骇得宋袭野丢了扇子,原地蹦起来,连连撤步,慌乱之际不慎踩到门槛,险些摔出门外,连忙死死扒住门框站稳身体,咬牙切齿地说:“是你!”
他使劲闭上双眼又猛地挣开,发现确实没看错,死心地质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那夜城中突然降雷,隔着十余里的黑龙寨都能觉出不对,大伙儿心里慌乱,一时失守让牛婕等人跑了。
但是因为夜里山路不好走,寨中的弟兄们大多是夜盲,宋袭野就没派人去追,后来遇上暴雨他们更没法下山。这么几日够他们跑了,宋袭野就没想把人找回来,他今日进城来只是想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他就近找了个茶楼歇歇脚,就听说楼里说书先生又编了新故事。
这一听不得了,城里居然闹了水怪,还因此死伤不少人!
说书人站在上头绘声绘色地讲,宋袭野就在下头正襟危坐地听。
他们从水怪如何高大恐怖,讲到王铁手怪口救孩童,从老道长凶悍退妖兽,讲到俏郎君妙手引天雷,洋洋洒洒讲了一个时辰都没讲完,又换人接着讲了仙长下凡斩凶恶,神子济世停暴雨,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慷慨激昂。
里头艺术成分太高,勉强够宋袭野拼凑个轮廓,他心知这几日城中凶险,连忙往老太太家中来,打算找王唤这个当事人了解了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