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他飞升上界自己当快活神仙去了,可曾记得下界奉养他的百姓!多年前那场大水他没来救我们,如今也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
神官伸手指着惟和像,如此不敬的动作却没有任何人指责,他愤怒地扫过全场:“他既然不肯庇佑我们,又怎么配被我们奉养!”
“哐当!”
供桌被神官一把掀翻,果盘、香烛尽数摔落,供器碎裂声如惊雷一般乍然响在耳畔,人们都被吓了一跳。
香烛摇曳着熄灭了,人们在恐惧中等候许久,神怒并未将临。
那座高大的神像仍然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们,若有若无的微笑失去慈悲,在摇晃的纱帘中朦胧,越发地讽刺。
于是人潮暴动起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推了他!”
随后,那一声声满含怒火的呼喊响彻道观,竟比暴雨还要凶猛。
“推了他!推了他!”
“推了他!推了他!!!”
神官转身看着人群冲向惟和像,虔诚地仰望天际,高呼道:“唯有五道神子才有庇佑你们平安!!!”
短短数日,一尊又一尊惟和神像被推倒,一座又一座惟和观被推平,大雨依然没有停止。
绝望的人们跪在暴雨、泥流中,双手合十,向天空高呼:
“求五道神子保佑!”
“五道神子保佑——”
第八日,五道神子的牌位送入神龛的那一刻,暴雨终于停止。
所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灾难都已过去,可以放下心安然入眠。
“五道神子保佑……”
***
入夜十分,大风不止,草木不息。
挂在城头上的红灯笼高高抛起,尚未落下时又被另一阵风抬起来,街巷里灯火飘摇。
这样的夜晚该不会有人出来,就连打更人都只在外面潦草地喊了两嗓子,就急匆匆地躲回家去,然而登阳城内却有不止一道奇怪的影子四处游荡。
巷子里堆积的杂物都被吹飞,打着滚地在地上狂奔,道边大树随风歪倒,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这些影子却仿佛不受任何影响,在暗巷里穿梭自如,像是早已适应了风浪与黑夜的潜行者。
“哐当!”
突然的一声响将王唤惊醒,他立刻睁开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正见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飘在床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窗外狂风咆哮,窗棂阵阵作响,走廊外传来杂乱的声音,好似有人仓促跑过,细细一听原来是树杈断了,被大风卷着在木质廊道里打滚,发出了类似走路的声响。
而飘在床头的那双闪亮眼睛随之动了动,贴脸朝向王唤拱去。
“喵呜!”
猫叫声接二连三,大抵是看见王唤醒来却没有动作,那小东西又在桌上磨爪子,双腿猛地一发力,朝床上猛扑。
王唤一抬手就将它接住,认命地爬起来点灯,看着满地狼藉和瞪着大眼不知悔改的娇奴儿,叹息道:“真是欠你的。”
他在娇奴儿的谴责声中把它关进外屋小笼子里,又把满地碎渣仔细收拾干净,吹了蜡烛躺回去继续休息,这一躺下蓦然觉得身旁太安静。
李予觉浅,平常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被惊醒,今夜又是刮风,又有娇奴儿捣乱,他却依然睡得很沉,这没道理。
夜中无月色,室内一点光也没有,王唤摸着黑,鬼鬼祟祟地越过“楚河汉界”凑到李予身侧,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觉出一阵滚烫,便不管前几日被迫约下的三章还是七八章,把他搂进怀里,摸了摸额头说:“怎么这么烫?”
李予呼吸声粗重,没有说话,只是难受地哼了两声,便又没了动静,不知道醒没醒。
他又伸手掀开衣裳,往李予腰后摸去。
那处伤口已经愈合,连道疤痕都看不见,应该早就好了,不是受伤引起的发热。
难道是受凉了吗?
今晚天气似乎格外冷一些,一时疏忽就着凉了,倒也说得过去。
王唤拧了拧眉头,准备出门打盆水回来给他降降温,但他还没起来,就被李予揪住了衣角。
李予做了一场噩梦,无边的黑夜里有什么正盯着他,可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逃跑、反抗都做不到,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这样的危险让他深深地感到不安。
但他强势惯了,又不习惯向谁求援,就这样困在惶恐里,被黑暗碾压一遍又一遍,支离破碎地完整着。
四周仿佛都是悬崖峭壁,一旦失足注定尸骨无存,唯一支撑他的是吊在脖颈上的绳索,但李予不确定,他这样荡出去会落到对岸,还是先被勒死。
“……冷。”
这么沙哑、虚弱的声音瞬间把王唤捆住,他张开臂膀把人完全拥进怀里,用体温给他取暖。
于是,李予就像是一只回到巢穴的小动物一样,瞬间找回安全感,安然地睡去。
充做楚河汉界的被子全拆了,一层一层盖在李予身上,好似筑起一道柔软却不会倒塌的庇护所,紧紧将他包在里面,隔绝了窗外的狂风。
王唤在李予的嘴角烙下一个轻轻的吻,随后才郑重且温柔地吻上他的嘴唇,细致地嘱咐道:“等我一会儿,我出去打盆水,马上回来。”
唯一的热源退开,李予立刻有所察觉,揪着王唤的衣领不放,无奈之下,王唤只好把人包严了,带着一块儿出门。
外头大风压境,门一打开险些要合不上,出去走一趟气更是要喘不过来。
王唤费事地把门顶上,才抱着李予回屋。
他取了条干净的毛巾打湿了搭在李予头上,又给他擦拭身体。
不知道是不适应这样的凉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湿,李予一直抗拒地扭动身体。
可是除此之外王唤也没有别的办法给他降温了,外头风那么大,去趟院子都水深火热,若是出门找大夫,能被风卷起来甩个十万八千圈儿再丢进河里喂鱼。
王唤只能强行按着他擦,这么折腾一宿,天要亮时,李予总算安分下来。
彼时,刮了整夜的风也逐渐减小,王唤松了一口气,打算上去躺着,合一会儿眼,等天亮透再带他出去看大夫。
察觉到身旁有人靠过来,李予立即翻身钻进去,他在王唤胸口蹭着,像在寻觅什么一样忙忙碌碌。
但王唤实在疲惫,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把李予往怀里捞。
突然,有一点湿热从胸膛划过,还没等他弄明白那是什么,钻心的疼痛紧随其后,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清晨熹微的光亮看清怀里的人和那双半睁开的红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