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轻骑仍未休息。
一身男装打扮的傅寻儿在众人的簇拥下策马向东方疾驰。
距他们仓皇逃出昭京城已有两个时辰之久,在此期间马匹一刻不停也没能逃出京畿一带。
离开昭京之后已经入夜,各处城门关闭,道路封锁,兄妹二人先借太后手令以使者身份过了途中必经的感城,随后才兵分两路继续奔逃。
自此向东不走大道而回洛州的路共有两条,一条路是向南走的小道,先经此过卫州西再遁入乡野之中,可从各个野渡乘船南下进入洛州东。而另一条路则是向北走的津案栈桥,此路固然凶险,但路途很短,且过了栈桥便是天高海阔,小路四通八达,一旦进入其中有如鱼入大海难以追寻,往后不论再往哪条路走,想回洛州都很轻易。
傅寻儿原想令傅重光走津案栈桥回国,她着傅重光的衣裳带人向南迷惑追兵,在感城时,国相也是这样谋划的。可是临到分别之际,国相忽然说,探子已经带着消息回京,不能再按原计划进行,遂改令傅寻儿走津案栈桥,让傅重光南下,于是兄妹二人连忙换道而行。
昭京到底是皇帝的天下,哪怕他们动作很快,也早已暴露在皇帝眼前。
从他们离京时,便有探子在背后紧盯,按理来说此刻追兵也该追上来了,可是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或许他们想半道伏击?
这么想着的时候,津案栈桥已在眼前,逐渐浮出一道影子,在朦胧的月色下宛如一根细线牵在悬崖两端,随着山风来回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大风刮断。
栈桥两岸一览无余,再往远处就看不见了。
安静,太安静!
傅寻儿心下生疑,她伏在马背上打量着四周,看不见任何一点可能有伏兵的痕迹。
忽而,浮云遮住月光,四下顿然陷入黑暗,雷光乍亮时,傅寻儿迅速勒马:“吁!停车!”
车队立刻停在山崖前,众人望向傅寻儿静寂无声,压在车底的顽石虽未能被轱辘碾碎,却猝然迸入悬崖,久久听不见回音。
国相焦急地掀开窗帘,见背后空无人烟,而前方也无围堵,心中的不安彻底被证实,他哀叹一声:“不好!大王有难!”
傅寻儿面色沉沉,打马回还,临行时随手点了几个人,冷声令道:“即刻兵分两路,你们先带国相回国,其余人随我去援助兄长!出发!”
令罢,傅寻儿一马当先带人离去,老国相匆忙喊了一声:“公主保重。”转身驱使随行侍从立刻过桥。
***
雷鸣电掣,狂风大作,树干疯狂摇动,细嫩的枝丫经受不住碾压也被折断。
大地骤然亮起,沉沉密林间阴影笼罩,无限向外延伸,细长的树影拉成一条,仿佛人影一般错落。
不对,那就是人影!
傅重光紧急勒马,环首一看,四周草木摇晃,影影绰绰,转眼他们就被围在中央。
为首之人身姿伟岸,身披铁甲,手持长戈,兜鍪上翎羽飞扬,目光扫过一行人露出森寒冷意,仿佛在此恭候已久:“尔等何人,胆敢擅闯猎场?”
这是羽林军!?
他们怎会在此?
侍从稳定心神,镇定回答道:“我等乃太后使者,奉命前往恒都请太后母舅前来赴宴。”
“可有凭证?”
侍从从怀中掏出一卷卷轴,高声喝道:“太后手令在此!”
一名卫兵上前,正要接过手令,傅重光抬手阻拦:“慢!西林无主,何人在此圈地狩猎?”
“太子是也!尔等速速出示凭证!”
太子!
他上午还在宫中,夜间就到了这里,为什么而来,傅重光已经无需再想。
他脸色煞然一白,再也看不见一点血色,任由手令被卫兵夺走。
为首男子接过手令看也没看一眼,抓起卷轴一把火点了,继而拔剑高呼:“此人拿不出凭证,定是刺客,来人有人行刺太子,即刻拿下!”
四方人影簪动,傅重光先发制人,拔剑横斩,临近的那名羽林卫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呼出声,脑袋已经落地,颈间血液如泉喷涌。
血水溅在傅重光脸上,顺着脸颊的轮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那双眼在时明时灭的电光中犹为骇人,真如受困的猛虎一般凶悍。
为首的羽林卫为此一震,呼吸短暂停滞,他口中喃喃似乎在说什么,傅重光没听清,他已经挥剑而上,对着男人劈过去。
剑上血珠飞溅,一连串地砸到脸上,生死当前,男人回神,连忙横剑阻挡,口中呼道:“抓刺客!”
左右众人一拥而上,两伙人战作一团。
林间刀光剑影乍然闪烁,在闪电照射下越发凛冽,呼声间或夹杂着雷鸣溢出。
天边雷云翻滚,陡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夜雨晚来急!
山道上,一把雨擎徐徐张开,撑起一道雨帘,仍然挡不住横飞的斜雨,摇曳灯火中,两人骑马一前一后自高处举目远望。
听混沌雨声犹然不减,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袁同辉目光幽幽,声音冷然:“臣曾听闻,陛下少年时来西林打猎,猎到一头猛虎为太后祝寿。如今,太后生辰在即,太子殿下何不效仿陛下,猎得猛虎以作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