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擦了泪,手确是不肯放入他掌心,只扶着凳角起身。见桌上胡乱一通,忙抽回手,去将案面的卷经收拢。
他手垂了下来,不可觉察地蜷了瞬,目光落向案面,眉心微蹙。
伸手,也不顾她按压的力道,从中抽了张出来,就着烛火看了看。
字是梅花小楷的底子,只是笔画悬浮,结构也松散,显然是心神不佳,手腕乏力导致,可细看,能隐约瞧出其中的灵秀。
“你的字,”他顿了会,“倒很有特点。”
梵音搓磨着步子,往后退了半步,“还剩六十七遍,我实在写不动了……”她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抄经?”
“在落樱寺,冲撞了娴妃娘娘,娘娘罚我抄经百遍,为豫王殿下祈福。”
“那你想给他抄嘛?”他淡淡问。
梵音下意识想摇头,但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忙拐了个弯,连忙点头。
“那便不抄。”他笑。
梵音蹙眉,“那怎么行,娴妃娘娘会怪罪的,况且,本就是我言行有失,娘娘责罚,理所应当。”
“今日抄不完。”他陈述事实。
梵音道:“抄,抄的完,只是……还需要些时辰。”
他将经文放下,只道:“怕娴妃责罚?”
梵音抬眸,面上多了几分惊慌,死死盯着他,似想从他脸上分辨这是威胁还是随口一问。片刻后,她只认命般的点头,呐呐道:“这位大人,求您别告诉娘娘,我天明前一定抄完。”
她不知他是谁,但能在此处自由行走,身份必定不低。只能赌一把,赌这人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甚至懒得管这等闲事。
他垂眸看着她,那幅强装镇定,却又掩不住脆弱的样子。
“我若要说,何必等你求。”他声线淡淡,踱到窗边坐下,姿态随意,仿佛只是路过歇脚,“你抄你的。”
这便是答应她了。
梵音悬着的心落下,轻轻呼口气,一阵虚脱后的乏力涌上,她重新坐回案前,握笔,平复心情继续抄写。
堂内一时间,只门外的风雨声,与纸面沙沙声,还有她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抽起声。
窗边的人并未离开,也没在说话,只随手拿起案上一卷经书翻看。过了许久,只听他问:“你习谁的字?”
“卫夫人。”梵音一边写,一边答。
“平日都看什么书?”
梵音顿了会,微微转动酸软的手腕,思索着开口:“《尚书》、《水注经》,还有诗词。”
“喜欢哪首?”
“李太白的《长干行》,”梵音刚出口,许是想到些什么,又低声道:“可阿爹曾说,女儿家不宜看这些。”
他没评价,只道:“背来听听。”
梵音边抄经,边轻声念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言未尝开…….”
读到这,梵音愣住了。
她差点忘了,这首诗,写得是夫人独守空闺对的思念之情,望夫不归的缠绵与哀怨,太明显了。眼下这男人,她不熟的,在外男面前念这个,当下便觉着难为情,将头埋低了些,刻意不看过去。
“怎么不背了?”
问询声传了过来。
梵音的脸微微发热,但还是故作正经道:“忘……忘了。”
窗边似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听不出半分嘲弄意味,像是被她这模样给取悦了。
梵音难为情,字迹也有些悬浮,随口起了一话岔开,“您……经常来宫里吗?”
“不常。”他回答简短。
“哦……”梵音不知道该接什么,沉默了会,小声道:“我在宫里,好像没见过您…….”
“你还见过别人?”他转过身,撇她一眼。
梵音还倒真思索起来,“嗯…..见过一些。不多。”
这回反倒成了他愣住,半晌都没说话。
直到烛火发出滋啦一声。
他才问:“多大了?”
“十七。”梵音如实答,刚出口,心下懊悔,怎么就那么老实?于是反问,“您呢?”
他顿了顿,“大你不少。”
没说具体的,只给了个模糊的解释,梵音抿了唇,心里也不在意,不再问。
堂内寂静,再无声息。
烛泪随着更漏,一点一滴落下,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他这才起身,“我该走了。”
梵音忙起身,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多谢......多谢您。”
“谢我什么?”
“…….嗯。”梵音说不出来。
那人走到门边,脚步微顿,“字迹前后一致些,莫让人瞧出力竭的潦草。”
说罢,玄色身影没入门外将散未散的晨雾中。
梵音目送他离去,回身收拾经卷,后知后觉反应,她好像还不知晓他的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