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重新回归寂静。
皇帝坐回御座,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轻笑一声。
屏风后,传来一道轻咳。李承胤适时地从后踱出,面上仍是平静淡漠,步履沉稳,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
“父皇。”
皇帝目光已落在摊开的奏折上但似乎并未看进去,半晌,他忽然开口,“承胤,你觉得朕选中这昭仪,如何?”
李承胤垂眸,声音毫无波澜,“父皇所选,自然端庄合宜。儿臣,不敢妄议。”
“是嘛?”皇帝拿起朱笔,在奏章上划了一道,随口道:“朕看她,还是太过稚嫩,日后还需,好好调教才是。”
两个字,说得十分缓慢。
李承胤面上仍是恭敬模样,“父皇.....说得是。”
兖州后续如何处置的条陈,由李承胤亲自拟完,皇帝召几位大臣商议,拍板定案。
雨不停,绵绵密密,稀疏下落。
走出御书房,见那雨幕似白烟般的纱帐,笼着皇城。
贾无忌已撑起伞,在廊下等候。
入了夜,宫内的灯烛也亮了起来,雨雾重重,好似同白日换了个人间。
出宫的路本不途径西苑,脚步却不自主慢了下来,身侧贾无忌意识到不对,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殿下已然在一条岔路口上,极其自然地拐向右侧的游廊。
那条廊道通往西苑的深处,一处僻静的偏殿。
贾无忌噤声,收了伞,只搁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着。
这地方寻常嫔妃不常来,只闲暇时观花赏鱼,消磨光景。值守的小内侍所在角落打盹,被脚步声惊动,抬眼就见来人腰间的墨色玉佩,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躬腰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出。
庑廊下溅起一阵白玉乱珠,雨点敲在琉璃瓦上,啪啪作响。四周静,只能听见黏腻的步声。
雨丝如针,斜斜穿过廊下昏黄的宫灯光晕,李承胤的脚步停在转折处一扇半开的槛窗外,他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在廊柱与夜色交界的阴影处,目光落入一处。
窗内是间静室,原是为嫔妃礼佛所设,如今点了盏宫灯,圈出案前一角,她就坐在那片光里。
背对着窗,身影单薄,鹅黄色的衫子几乎要融入那片昏黄里,脑后垂了根松花色的发带,夜风拂过,在她细白的颈后微微晃动。
她在抄经。
案头对着厚厚的经卷,一方乌墨,一排笔架,烛火将她握笔的姿势映在墙上,能瞧见她鬓角垂落的一缕发丝,正随呼吸缓缓摆动。
白日在御书房,脑海里全是她面对皇帝侃侃而谈的模样,此刻却如此乖顺,安安静静坐在这,一遍又一遍抄着这些繁复的经文。
他知道她在抄什么,母妃的恩典,让她在佛前为南巡的将士,为皇室宗亲,也为自己,抄经祈福。
是惩戒,也是磨性子。
他瞧见她抬起手,腕子极轻地转了两转,想必是抄得久了,筋骨酸软。她随后微微直起身,握拳轻轻捶了捶后腰与肩背,动作细弱。
李承胤忽然想,这罚是不是太重了?
她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娘子,朝堂的纷争、权贵的倾轧,与她有什么相干?何必拿这些来为难她。
往日用在政敌身上的那些手腕心计,尚不及此时十中一二。若真动起真格,从来是见刀不见血的。如今不过是经母妃之手略施皮毛,落在这小娘子身上,他甚至还未使上几分力道,心底却已无端泛起一丝迟疑,像是……委屈了她。
不过是抄些经罢了。
他还未曾开口说什么,人倒是先哭了,抽泣声在室内响起,看她肩背一颤一颤地晃动,他负着手,腕间的念珠在指腹流转,心念微转,似乎也跟着漫天的细雨一般,泛起了点点潮意。
廊下的灯火朦胧,雨点打在庭外芭蕉叶,烛火映在窗槛处缓缓跳动。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映在梵音的侧脸,耳垂下晃动的珊瑚珠,翻着绯色的影。
面前的宣纸上,字迹从一开始的端方变为逐渐歪斜,在写完一个寿字后,她终于搁下了笔,她伏在案边,深深的,缓缓的,叹了口气。
疲惫,委屈,连同白日在御书房的惊心动魄,终于压垮了她。
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
只偶尔漏出两声抽噎,在空寂的佛堂内十分清晰。
便在这时,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梵音一颤,泪眼朦胧地抬头。
廊下的风灯有些暗了,只能瞧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看不清面容,可沉静疏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被唬了一跳,抬起袖口胡乱抹脸,忙起了身,但因坐得太久而膝腿发麻,一个趔趄,扑摔在地。
桌案被撞得晃动,笔架倾倒,湘妃竹的狼毫尽数落地,发出叮叮几声,在脚边滚动。
梵音慌乱地伸手,去够,但触不到。
“捡什么?”他开口,声调平淡,“笔又没坏。”
“我…..”她张了张口,发现声音有些哑了,旋即下意识说:“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千言万语想解释,最后只能落个十分没骨气的一句。
她跪坐在地上,仰起头看他。烛火跳动,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眼皮肿了,鼻尖也是红红的,颊边还挂这未干的泪痕。
当真是,可怜极了。
他想。
没应声,往前走了一步,踏入殿内。靴底敲过地面,有些沉闷。他在案前停下,垂眸随意扫了眼厚厚一叠经卷,淡声问:“在抄经?”
“嗯…….”梵音应了声,“娘娘要的。”
他不在看字,看人。
阴影笼了下来,他俯身,伸手,“地上凉。”
梵音这才看清来人。
他生得极好,五官英锐,眉眼深,轮廓明,此刻只静静站着,那通身的贵气与冷淡便浑然天成,教人近不得,却也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