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没说要追究。"赵祈宗打断他，语气平淡，"江南不太平，你手里有人，朕反而放心。但凡事有个度，别让朕难做。"

蓝沁看到周绍康轻轻拭汗，垂眸道："臣遵旨。"

"蓝奉御，你的牙牌和官服，朕择日会让礼部送到周府。行了，你们暂且退下吧。"赵祈宗重新拿起奏折。

二人行礼，退出殿去。

*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蓝沁觉察到周绍康一路沉默，他望着车帘外飞速后退的宫墙，下颌绷得极紧。

她觉出异样，侧首看他。他自受伤后清瘦了许多，侧脸轮廓愈发锋利。

"陛下赐我五品官身，"蓝沁开口，开玩笑似地说："周家药材铺要挂'蓝田'招牌。你的账房先生，以后归我管。"

她说这话时，唇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她以为他会高兴。

周绍康却缓缓转过头看她，只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眼睛里似有慌张。

周绍康沉声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是'蓝奉御'，朝廷命官。娘子，我问你，你的蓝田工坊，和周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合作关系。"她答得干脆，甚至有些理所当然，"契书写得很清楚，我七你一，白纸黑字。"

"那是之前订下的契约！"他的声音越发严肃。

周绍康咬着牙，“我以为娶你，是为了护你周全，到头来却发现，是放虎归山。我明明是你的丈夫，却更像你的合伙人。”

他说着，一拳猛地砸向车壁。"砰"的一声闷响，马车都晃了晃。

蓝沁看着他，眸色深深，没有说话。

*

深夜，周府书房灯火未熄。

蓝沁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新拟的契书。墨迹已干，纸角压着一方青玉镇纸。

门轴轻响，周绍康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显然刚洗漱过。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契书上，蓝沁注意到他瞳孔微微一缩。

"绍康，"蓝沁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是蓝田灵植工坊总契，你签了字，便是联合创始人。"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你不签……"

"不签怎样？"

"不签，"她慢条斯理说："我就只能娶你了。以朝廷命官的身份，招赘。"

周绍康愣住，蓝沁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但你得改姓蓝。"她补了一句，眼底笑意更深，"蓝绍康……难听死了。"

周绍康看着她，拿起笔，在"联合创始人"旁边批了一行字，笔锋遒劲：

"技术归你，运营归我。对外我主事，对内……"

"对内怎样？"她问。

他搁下笔，抬眸看她，眼底那点郁色终于散了，化作一片无奈的纵容："对内，我都听你的。"

蓝沁低头看着那行字，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成婚这几年来，周绍康竟已在不知不觉间从她那里学了诸多古怪的词汇，诸如"联合创始人"、"运营"、"渠道"、"合伙人"……

他从不追究这些词汇从何而来，为何与当世用语截然不同。那些带着奇异韵律的简化汉字，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暗语。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翌日清晨，周府上下都看见了一个奇景：

他们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家主，竟亲自捧着一份契书，跟在蓝沁身后，从书房一路走到正厅，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乖巧讨好的神情。

蓝沁余光瞥见老管家揉了揉眼睛，似乎在怀疑他还没睡醒，看错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