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雾气还未散尽,陆沉舟已立在周府的垂花门外。他竹簪束发,面容清瘦,嘴角挂着那副温和笑意。
他今日换了一件簇新的道袍,袖口乡有云纹。周夫人信佛,云纹寓意吉祥。
他向迎出来的嬷嬷颔首,"贫道今日进宫面圣,顺路来瞧瞧小康少爷。前日给他配的安神香,可还管用?"
嬷嬷脸上堆着笑:"管用管用,小少爷昨夜睡到天亮,夫人正念叨道长好呢。"
陆沉舟跟着往里走,他忽然脚步一顿。
此前,蓝沁在他药箱前停住的那只手,还有她疑惑的神情,他看得分明。
她将那瓶未写标签的断灵草粉放回去了,仍笑着递还给他。但他猜测,那瓶断灵草的气味,少夫人已经闻出来了。
陆沉舟太熟悉了。
沈知微最后那个眼神,和蓝沁几日前一模一样:感激在碎裂,警惕在生长,像两株绞杀的藤蔓,在瞳孔深处互搏。
陆沉舟对周绍康邀请他入住新宅一事,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借口现住所租期未过,不好退租为由,拖延着。
他似乎已经感知到周绍康的意图,所以今日他必须来。蓝沁和周绍康在太医院,竞标终评,申时方归。
"道长,"周夫人从正厅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留府的婆子,"小康那孩子刚醒,您要瞧瞧?"
陆沉舟笑得眼尾纹都舒展了:"贫道正是为小康少爷的安神香而来。前日配的用了大半,今日再续一炉。周夫人若不嫌,贫道想瞧瞧少爷气色,好调整方子。"
周夫人连连点头。"嬷嬷,去把小康抱来。"她吩咐道。
暖阁里传来小康的咿呀学语声。
陆沉舟的指尖在袖中触到那枚温热的、能短暂屏蔽灵力波动的"匿息符"。
他算过时辰。蓝沁、周绍康应在太医院。
殷无邪......
殷无邪昨日出现在城北土地庙,他的人在巳时亲眼所见。他坐在庙门口的槐树下。
此刻应是午时,土地庙距周府八里,殷无邪若察觉异动,赶回来是不得行了。
"道长?"周夫人唤他。
陆沉舟收回思绪,笑意更深:"周夫人,贫道瞧这暖阁光线偏暗,我这视力不怎地好。将小康抱到正厅来可好?"
周夫人不疑有他,连声道:"好,好。"
乳母笑着去暖阁了。陆沉舟站在正厅门口,袖中的匿息符微微发烫,等着那个孩子被抱出来。
*
然而此时的太医院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评审还是那五位评审。
但这一次,旁听席上多了不少人。虞家的家主虞鹤鸣坐在第一排左边,周绍康坐在右边。蓝沁坐在他旁边。
孙明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经过两轮评审,第一轮灵植样品评审,第二轮供应能力考验,两轮分数综合评定,皇室灵植特供商资格获得者为......”
议事厅里瞬时安静。
他顿了一下。大声念道:“周家获得此次皇室灵植特供商资格。”
议事厅里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周家的人,然后是几位评审,最后是那些中立的看客。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虞鹤鸣站起来,看了周绍康一眼,那目光里似有有不甘,愤怒,还有惶恐。
周绍康轻声与蓝沁耳语:虞鹤鸣十六岁接手虞家,三十年了,从没输过。如今败给你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他准保不服。
蓝沁没有接话。看见虞鹤鸣转过身,垂头丧气走了。
蓝沁看着虞鹤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觉得所有的累和辛苦都值得了。
周绍康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咱们赢了。”他激动地说。
他顿了一下,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有一会儿,才说道:“娘子,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蓝沁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格外的闪亮。
她不是不高兴,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谁说我不高兴的,我很开心。”她脸上露出温婉笑容。这回,蓝沁没有和周绍康逗留在外,而是急匆匆地往周府赶回去了。
*
马车在周府门口停稳时,蓝沁手里还所致着那盖了太医院大印的文书。
她把它卷好了,拿在手里。
周绍康先下了车,转过身来扶她。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跳下马车,裙摆扫过门槛,扬起一点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