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沁速度极快,一下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气息逸出。
她在百草境的识海古籍里闻过这个味道,在殷无邪被污染的药材上闻过这个味道。
断灵草粉。白色粉末,与丁香味道相似,但味道浓烈,持久不散。它遇热即融,与洗髓复灵丸中的“玉髓芝”相克,混入后抑制灵根再生,三月见效,半年后,灵根即废。
殷无邪的灵根修复进度停滞,看似不是意外。蓝沁的手指在瓶身上不自觉地收紧。
“少夫人?”陆沉舟的声音传来,依旧那般温和,“可是不喜这丁香药粉的气味?”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那抹温和笑意还在。
“哦,陆道长,我没什么,”她微微一笑说,遂将瓶子放回原处,隔层推回,箱盖合上,拍拍手,说:“方才我想起一味相似的旧方,走神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把药箱大大方方地递还给他。
陆沉舟提着药箱,行礼告辞。
蓝沁站在廊下,倚靠在廊柱上站了很久。
*
次日黄昏,蓝沁在书房里,等回了从庄子上归家的周绍康。
他更衣后,走进了书房,在她身侧坐下。“娘子,这两天府中之事处理得可还顺意?为何皱着眉头?”
蓝沁握住他的手,关切道:“你还没有吃饭吗?”
他点头。
“我也没吃呢。不如,我们去饭厅,边吃边说,好吗?”蓝沁说。
周绍康颔首,二人携手,一块儿去了饭厅。
饭厅里,蓝沁吃饱了饭,放下碗筷,才道:“我今天在陆沉舟的药箱底层隔层里,发现了一瓶断灵草。”
周绍康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语气平稳,却道:“你……当面撞破他的?”
“就算是吧。”蓝沁歪头,想了想说。
“他是如何说的?”周绍康问。
“他说,”蓝沁似笑非笑,挑眉道,“他撒谎说那是丁香。我没有拆穿他。”
周绍康怔住了一瞬。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纸页脆黄。“我让人去江北查了陆沉舟三十年前的行踪。”他语气平稳地说,“这是老张翻出来的旧档。沈知微案,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蓝沁转头看他,继续听他往下说。
“三十年前,”周绍康缓缓道,“江北灵植师沈知微,女,二十七岁,圣品灵根,死于灵根枯竭。官方记载是修炼走火入魔,但沈家后人一直存疑。”
蓝沁接过信。信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沈姑娘死前三月,曾邀一道人入府施针。道号‘沉舟’,自称终南山散修。施针后,沈姑娘灵根日衰,终至枯竭。沈家报官,官府以‘无实证’结案。道人不知所踪……”
“沈知微,”蓝沁像在喃喃自语,“圣品灵根。和我一样?”
“不错。三十年前的沈知微有你一样的圣品灵根。”周绍康说。
“断灵草,”蓝沁说,“三月见效,半年成废。沈知微从‘日衰’到‘枯竭’,正好五个月。”
饭厅内烛花爆了一声。两人同时静默。
蓝沁低头看着那封信,“沉舟”二字被执笔人的笔锋勾得格外地重。
三十年前,陆沉舟二十七岁,或者更年轻。她努力想象着他年轻时的模样。他嘴角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意。
那年,一位圣品灵植师将他请入府中,奉为上宾。然后那位灵植师死了。灵根枯竭,官方记载是走火入魔。他不知所踪。
三十年后,他再次出现。在金陵城,在她身边,带着“不便明说的门路”,带着一瓶断灵草。
“绍康,”蓝沁忽然问说,“沈家后人,还在江北?”
周绍康握住她的手,低声慢语道:“我已派人去接他们了。但路途遥远,至少半月。”
她有些失神地说:“陆沉舟若察觉,半月时间,足够他再一次不知所踪了。就像他三十年前那样,不告而别,无迹可寻。”
周绍康透着几分狡黠,轻声说:“我早前在城南赁了一处宅子。三进院,带药圃。明日便以谢他为由,请陆沉舟搬入,实则是……”
“圈禁,监视陆沉舟?”蓝沁接话说。
周绍康说:“陆沉舟要是心虚,便不敢久留。他若留下……”
蓝沁说:“绍康,我感激过陆沉舟对我的帮助。每一次对我相助,我都真心感激。但感激不是信任。”
周绍康忽然正色道:“我怕陆沉舟救过你,你便一个人扛,一个人挣扎,一个人决定原谅他。”
蓝沁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里,她的挣扎:感激与警惕的摇摆,信任与怀疑的撕扯,他全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私自决定任何一件事。”蓝沁说。
周绍康轻轻颔首。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霜降后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更让人觉得冷。
“绍康,”蓝沁温柔轻叹一声道,“若半月后,沈家后人证实是陆沉舟谋害了沈知微……”
“你将如何?”周绍康说。
蓝沁摇摇头,心思沉沉地道:“以陆沉舟的修为和他的城府,察觉我动了药箱,有可能知道了他的伪装和秘密,他该走掉的。他应该像三十年前一样,在破绽暴露之前消失得干干净净。可他没有。他笑着告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或许,”周绍康轻轻挑眉,说,“陆沉舟自信毫无破绽。”
蓝沁说:“又或许,陆沉舟在等我决定。我是选择继续感激他,还是从此彻底警惕他。他在赌我像他三十年前遇到的沈知微一样,在感激里软化,在犹豫里沉默,直到断灵草生效,我灵根枯竭,官方记载走火入魔。他再不知所踪,然后等下一个三十年……”
“陆沉舟在等我们先动。”周绍康说。
蓝沁没有再说话了。她轻轻倚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僵了一瞬,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依靠惊到,然后缓缓放松下来,让她靠得更稳。
蓝沁缓缓地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三十年前的沈知微,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等着某个她信任了、却不敢再信任的人,给她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她等了三十年,最终只等来一具“走火入魔”的尸体。
蓝沁把“沈知微”三个字从脑子里暂时推远。
明天,她还有诸多事情等着去做。
她把那些暂时还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关进抽屉里,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