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沁没想到,监测玉符事件后,陆沉舟竟然没事儿人似的,还是那般与周家常来常往。
这日,蓝沁正在药圃里劳作,听甘青说陆沉舟正在正院拜访周夫人。
蓝沁未料,她和甘青说话之时,见陆沉舟已经来到药圃的月洞门前。
甘青退了下去。蓝沁往月洞门走去,见过陆沉舟。
陆沉舟向蓝沁说他给她带来了玄冥子的消息。
“玄冥子有消息了?”果然,蓝沁一听到玄冥子三个字,她立即警觉地问。
陆沉舟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纸笺,交给蓝沁,说道:“幽冥谷旧部在江北三州有异动,具体点位,我都标在图上了。”
蓝沁接过纸笺,展开扫了一眼。墨迹尚新,标注详实到某个渡口、客栈。
这样精密的情报,殷无邪的幽冥谷网络都未必能这么快。
只是,三日前殷无邪送来的密报,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异动,却少了两个关键点位。两个点位,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
“这……不知道长从何处得来如此详细的信息?”蓝沁故意惊讶地说。
陆沉舟顾左右而言他道:“贫道云游四十余年,总有些,嗯……不便明说的门路……”
“不便明说。”这四个字,他说得坦荡,好像她再追问下去,便是小人之心了。
蓝沁将图纸折好,塞进袖中,“多谢道长。”
陆沉舟目光在她眉心停了一瞬。似乎在看她眉心那枚金色的果实印记。
“少夫人近来气色很不错。”他说,“听闻璇肌果有美容养生之神奇功效,更是能让人增寿十载。可是真的?”
蓝沁摆摆手,淡然道:“误传罢了。我最近只是睡眠踏实了而已,气色才好了。”
陆沉舟识趣,没再问什么。他总是这样,点到即止,留一扇门虚掩着,等她自行推开。
蓝沁有时想,这大概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从不逾矩,却比任何逾矩都让人不安。
因为感激是真的。月余之前灵田污染,是他第一个赶到,拂尘挥出银白屏障挡下噬魂藤。
还有小康出天花,是他连夜送来“辟疫香”的配方,一心及时救治小康。
半月前,他甚至替她挡过一箭。江北来的暗桩,箭上淬了断灵草的汁液,他左肩的疤现在还在。
每一次,她都在“警惕”与“感激”之间摇摆。
殷无邪说不要信他,可殷无邪的话里带着恨,恨会让人偏执。周绍康说查不到他的破绽,可查不到破绽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破绽呢?
陆沉舟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贫道新制的桂花糕,加了霜纹草汁,安神助眠。”
她接过,客气道:“道长有心了。”
“贫道孑然一身,总得会些琐碎的家务事情。”他笑着,眼尾的纹路舒展开了些,“少夫人若不嫌弃,尝尝看罢,若是喜欢吃,贫道下次再多拿来些奉给少夫人便是。贫道这下告辞了。”
蓝沁礼貌道:“还请道长慢走。”
陆沉舟走了。
系统在她识海里说:“陆沉舟的桂花糕,经过检测,未发现明显异常毒性。但神农建议,丫头你不要随便吃别人送给你的东西。尤其是黑暗灵植师送给你吃的东西。”
蓝沁低眉寻思了一会儿,叫来甘青。将油纸包交给甘青,吩咐她将这些桂花糕掰碎了,喂给街上流浪的小动物吃了。
*
这天晚上的时候,书房的烛火燃到中夜。蓝沁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张图纸。
一张是陆沉舟的,一张是殷无邪的。
墨迹深浅不一,线条疏密有致,分明出自不同人之手,却都描绘着同一片区域的山川走势、暗渠脉络。
纸上那些错落的点位,标记着暗桩、暗哨与地下通道的入口,她反复对照,一遍又一遍。
烛火跳动,光影在纸面上游移不定。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两处各自缺失的点位,若将两张图纸叠合,它们恰好被彼此遮掩;而若只看向其中一张,那缺失的位置仿佛无足轻重。
可她将指尖点在这两个空处,沿某种隐秘的直觉画去,一道弧线,缓缓延伸,圆心所指,正是周府。
陆沉舟给她的这张图,成色做旧、墨迹自然,连朱砂点都带着年月沉淀的暗红,几乎无可挑剔。
可他偏偏留了一处空白。应是他有意为之。
他给她看他需要她看的,同时隐去他不想让她看的。就像一幅画,留白处不是虚无,而是藏得更深的内容。
蓝沁将那两张图纸重新卷起,动作不疾不徐。
烛火已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歪斜,她伸手拢了拢灯芯,火光重新聚拢,照亮她半张侧脸。
她听甘青在门外道:“少夫人,公子请您回房休息呢。”
蓝沁闻听,吹熄了火烛。推门走出了书房,匆匆向卧房而去。
*
蓝沁特意挑了周绍康去城外庄园的日子,邀陆沉舟入府为周夫人诊脉。
“家母近来咳嗽得厉害,”她说,“想请道长看看,是否需调整方子。”
陆沉舟欣然应允。
周夫人正院前厅。陆沉舟为周夫人诊脉、开方、叮嘱丫鬟煎药的火候等等,交待得细致。一切如常。
蓝沁注意观察着他收拾药箱,一丝不苟。银针、瓷瓶、脉枕……均是一一归位。
“道长这药箱……”她忽然说,“似乎用了许多年?”
“三十载有余。”他抚过箱角的铜扣,“师父传下的,修过几次,舍不得换啊。”
“能否借我一观?”蓝沁问。
陆沉舟的面色平静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着将它递过来:“少夫人若对这老古董药箱有兴趣,倒是不妨一观。”
蓝沁接过他的药箱。仔细欣赏起来。
它由樟木制成,纹理细密,边角磨得圆润,确实像用了几十年。
她打开箱盖,里层是丝绒的格子,银针、瓷瓶、脉枕等排列有序而整齐。她一样一样看过,指尖触在丝绒上,顺势划过,触感绵软,没有发现异常。
“这隔层,”她指着箱底一块略深的木板,“是后来加上的?”
“是。”陆沉舟站在她身侧,说:“原来的药箱太浅,装不下许多东西。我便找木匠,给我做了一个隔层。”
蓝沁没说话。她取出隔层上的瓷瓶,一瓶一瓶排在案上。安神丸、清心散、辟疫香……指尖触到最底层一个青釉小瓶时,她停住了。
瓶身没有标签。釉色比其他瓶子深一些。“这是陆道长的什么独门秘药呢?可否告知我一二?”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没有贴标签的瓶子上,语速飞快开口道:“这瓶药是早年的试验品,治跌打损伤的,效用不佳,一直闲置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