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康接话道:“放在乱世,就是割据一方的隐患。”
刘彦默默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周绍康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端起茶盏,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带着一股苦涩,激得他精神一振。“多谢刘兄相告。这份情,我记下了。”
“绍康,”刘彦看着他,欲言又止,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王统这个人,野心不小。他盯着江南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宜早做打算。我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周绍康点了点头,站起来,拱手告辞。
他走出刘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冬日天黑得早,傍晚时分还透着微光,转眼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绍康站在台阶上,夜风从北边吹来,裹着寒冬的寒意,像一把无形的刀子贴着皮肤刮过。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有几点疏星,冷冷地闪着光。
他就那样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门房小心翼翼地提醒:“周公子,马车备好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抬步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周绍康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不息。
王统要的是什么?江南的钱粮?江南的人心?还是江南的兵?
这些东西,王统全都要。可周家给不起,也不能给王统。
周绍康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江南舆图,语重心长地说:“康儿,咱们周家在江南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朝廷的恩赐,是几代人的心血经营。但你要记住,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有人在明处,有人在暗处。明处的不可怕,暗处的才要命。”
如今想来,父亲的话字字珠玑。
王统不是暗处的人。他站在明处,光明正大地说“周家是堵墙”。他甚至不怕周家知道他的态度。
周绍康转念一想,王统恐怕正是要让周家知道:他仗着八万北府兵,根本不惧周家听见。
甚至,王统或许还自信,就算周家知道了,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在周府门口停下。周绍康下车,匆忙进府。
他没有回正院,而是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他晓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不会太好看。他不想让蓝沁看见他这副样子而担心。
女人怀孕了,心思重,情绪波动大,又经不起惊吓。
他进了书房,下为点上烛灯。退了出去。
他在案前坐了下来。灯芯噼啪地爆了一个灯花,火光跳了跳,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他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周绍康便开始安排人,准备暗中练兵了。
他把周家私兵中精壮的那些人逐一挑选出来,分成若干小队,每队设一名队长。队长之间互不统属,只对他一人负责。
训练的地点选在城外周家的庄园里,那里地广人稀,又有高墙密林围挡着,外人轻易窥探不到。
教习是从北边请来的退伍军将,打过仗、见过血,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也懂得如何排兵布阵。
那些人个个面目黧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过血的人物。
*
蓝沁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周绍康回来得特别晚。
那时已是三更天,月亮挂在树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借着月光端详她的睡颜,然后转身要走。
“绍康,你回来了?”蓝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笑着问:“你没睡?”
蓝沁坐起来,掖了掖被角,看着他:“我睡了,但心里不踏实,睡不香甜。我闻着你身上有泥土的气息。你是去城外了?”
周绍康沉默了一瞬,走回来在她床边坐下。他没有否认:“嗯。我在城外庄园里练兵。”
蓝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北府王王统要动周家。”周绍康忧心忡忡,声音低低的,“我不能坐着等他来。得做准备。周家在江南几代人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蓝沁沉思了一会儿,目光平静而清明:“咱们有多少人?”
“五千。”周绍康揉了揉肩膀,连日来奔波操劳,肩背酸痛得厉害。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五千人,我现在正在分批训练,先练枪阵,再练弓弩,最后练巷战和夜袭。”
蓝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察觉出周绍康不想让她多操心。
蓝沁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沉默了几息。她意识到那五千人的兵器、粮草、饷银,不是小数目。
正思忖间,识海中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丫头,你夫君在城外庄园训练私兵,人数众多。超过朝廷许可上限。若他被弹劾,可定性为“蓄意谋逆”。丫头,你需提醒他控制规模,或准备合法合规名义。”
蓝沁心里盘算着:练兵之事一旦泄露,便以商队护卫武装的名义应对。江南水路匪患猖獗,商队雇佣护卫、配备兵器,本就是朝廷默许的。只要不超出规制,谁也挑不出毛病。
蓝沁这时候想起她在百草境里种的灵种续骨草,“绍康,”她开口:“我种的续骨草快成熟了。”
周绍康微微一怔:“续骨草?那是什么?”
蓝沁缓缓地说:“续骨草对刀伤、箭伤有奇效。我打算多备一些,晒干磨粉,再配以三七、血竭、乳香、没药,制成金疮药。万一有人受伤,用得上。”
周绍康看着她,声音有些哑:“娘子,你受累了……怀着身孕,还要你为这些事操心。
蓝沁低下头,伸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笃定地说:“我是你妻子。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练兵,我备药。咱们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夜风轻轻吹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更鼓,沉闷而悠长。
这一夜,周府的灯火熄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