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心。他们说是康复中心。但我不是去戒毒。也不是戒酒。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不记得怎么去的。不记得谁送我来的。"
"他们给你吃药?"
他点头。"很多药。白色的。蓝色的。还有一种针。每天打。打完以后脑子就不清楚了。像一团雾。"
"待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每天一样。吃药。打针。睡觉。醒来。再吃药。"
他卷起袖子。左手腕内侧。一道疤痕。旧的。发白了。和周扬的一样。
"我试过。在那里的时候。试过。"
沈星辞看着那道疤。
"后来他们不让我一个人待着了。换了房间。门锁从里面打不开。窗户封了。"
"秦墨知道你……"
"他知道。他都知道了。他说我有'潜力'。说我可以被'重塑'。"
"所以你变成了导师。"
"不是变成。是被造成的。"他的声音很苦。"他们教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当一个'引路人'。每一步都有剧本。每一句话都有模板。"
"你执行了多少届?"
"三届。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
三届。九十个女人。从他手里经过。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每一届都知道。药不是给我吃的。是给她们吃的。我每次看着她们喝下去。看着她们的眼睛从亮变暗。"
"那你为什么不……"
"不做什么?跑?跑去哪里?四面都是海。游也游不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们已经在我脑子里装了东西。不是药。是习惯。到了时间就该说什么话。到了环节就该做什么事。像程序。我关不掉。"
"周扬试过逃跑。"沈星辞说。
"我知道。第十届。他被抓回来。打了一针。第二天站在走廊里。对着墙站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然后他回来了。继续当导师。但他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恨。他恨这个地方。但他更恨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程序已经写进去了。"
海风更大了。浪打在码头下面的礁石上。
沈星辞看着周屿。
他不再是渣值九十九的符号了。他是一个被关在康复中心半年的人。被喂药。被打针。被训练。被编程。然后被放到一座岛上。让他对九十个女人做同样的事。
他是刀。也是被刀割过的人。
"周屿。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他点头。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他又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三个字。和一年前一样。
"但我不想你再被带走。"
沈星辞看着他。
"一年前。我伤害了你。"他说。"我不记得细节了。但每次想到你。就疼。药抹掉了记忆。但抹不掉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的时候就疼。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更疼。像身体在记一件脑子忘了的事。"
沈星辞的眼眶热了一秒。只有一秒。她压下去了。
"一年前的事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今天最重要的是海月号。秦墨。那二十个女人。你帮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帮你。他们会杀了我。不是比喻。"
"我知道。"
"如果我不帮你。我会继续当刀。"他苦笑了一下。"刀不会疼。但他们让我重新长出了感觉。停了药以后。感觉一点一点回来了。疼。冷。饿。还有愧疚。"
"每一届。九十个女人从我手里经过。我看着她们的眼睛变空。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你闻起来像以前的家。像一个人还在等我的那种感觉。"
"我在等你。"沈星辞说。"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你做一个选择。"
远处。海月号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周屿站起来。
"秦墨会在十一点以后离开主楼。他去B2泊位和海月号的人交接。交接每个毕业生的去向名单。名单在主楼保险柜里。"
"密码呢?"
"方婉知道。她每天去办公室送文件。但保险柜的钥匙在秦墨身上。"
"你能拿到?"
他想了三秒。"能。但只有一次机会。"
"够了。"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和记忆中的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轮廓。不一样的是眼睛。一年前的眼睛是软的。现在的眼睛是硬的。像钢。
"沈星辞。"
"嗯。"
"不管今晚怎样。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现在不是原谅的时候。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
"十点。码头。你帮我拿到钥匙。"
"好。"
她回到侧厅。拿出笔记本。
"8月13日。晚。周屿认出我了。第一天就认出了。他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害怕我。是因为害怕自己。
他在康复中心被秦墨改造。药物。打针。训练。三届。九十个女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停不下来。
他说他帮我。
渣值。"
她停了一下笔。九十九分。还值九十九吗?
一个被改造的人。一个被编程的人。他的选择还是他的选择吗?
她合上笔记本。
周扬靠在走廊墙上。像一直在等。
"你去了码头。"不是问句。
"嗯。"
"他认出你了。"也不是问句。
"嗯。"
"你信他?"
沈星辞想了一秒。
"不信。但我用他。"
周扬点了一下头。
"保险柜在主楼二层。秦墨的办公室。门没锁。机械密码。我不知道密码。但方婉每天去送文件。你可以跟踪她。"
"来不及了。十一点秦墨就走。"
"那只有一个办法。让周屿帮你开。他是导师。有主楼权限。秦墨信任他。"
"他已经在帮我了。"
周扬看了她三秒。"你确定他不是在引你进陷阱?"
"不确定。"
"那你敢去?"
沈星辞看着他。
"我从来都在陷阱里。区别只是我知道自己在陷阱里。"
她走了。
周扬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沈星辞。"他叫了一声。
她回头。
"小心。"他说。"岛上不止一个我。"
"什么意思?"
"不止一个周扬。"他指了指自己。"岛上还有另一个我。"
他走了。留下沈星辞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冷的。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十一点。还有五十五分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