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西乡,凌晨两点。
铁皮仓库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车。阿杰的面包车藏在最远处的阴影里,引擎没熄,车灯关着。
沈星辞坐在副驾驶,盯着两百米外那座被工业灯照亮的铁皮建筑。仓库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白天有工人看守,晚上只剩两条流浪狗和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方叔的人到了。"阿杰看着手机上的定位信号。
沈星辞点头。三辆警车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没有开警灯。方致远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通过对讲机跟前方确认部署。
"仓库有几个看守?"
"阿杰数了,外围两个,里面至少三个。钱浩不在。"
"张伟呢?"
"二楼有灯光,窗帘拉着。阿杰用热成像仪扫过,二楼有两个热源,一个躺着不动,一个坐着。"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躺着的很可能是张伟。
方致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一组守前后门,二组破窗进入。注意人质安全。"
行动开始。
两辆警车无声地滑到仓库两侧。一组的人下车,摸到前后两扇铁门前。后门的锁是普通的挂锁,液压剪十秒搞定。前门的看守听到了动静,刚转过头,就被两名警员按倒在地。
破窗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二组的人从侧面窗户翻入,手电光在仓库内部扫过。一楼是空旷的仓储空间,堆着几排铁架子,上面放着建材样品。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几箱矿泉水、一个便携式马桶。
楼梯通向二楼。警员冲上去的时候,坐在折叠椅上的那个人猛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别动!警察!"
那人犹豫了不到一秒,刀掉在地上。他举起双手,膝盖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我不是……我只是看门的……"
另一名警员已经冲向里间。一张简易床铺上,张伟侧躺着,双手被扎带绑在床架上,嘴上贴着封箱胶带。他的眼睛睁着,布满血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警员割开扎带,撕掉胶带。张伟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钱浩……要把我转到……别的地方……明天……"
沈星辞走上二楼的时候,张伟正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他看到她,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困惑。
"你……你怎么来了?"
"你的窗户开着。"沈星辞说,"不太礼貌。"
张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看门的人被带走了。方致远安排两名警员留守现场做笔录,其余人撤回车上。张伟被送上救护车,沈星辞跟着去了医院。
凌晨四点,宝安区人民医院。
张伟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他喝了三大瓶矿泉水,吃了两个面包,脸色从灰白恢复了一些血色。
"钱浩绑架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张伟的声音还是哑的,"他说:'俱乐部不养叛徒。赵明轩已经交代了,你别想跑。'"
沈星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说的'交代',是指什么?"
"我不确定。但钱浩的态度很奇怪。他不像是在审讯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我到底有没有把俱乐部的信息透露给外面的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我说赵明轩被抓之后我吓坏了,什么都没做,只想跑。"
"钱浩信了吗?"
"半信半疑。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张伟咽了口口水,"他说:'林曼那边也问了。她说的跟你一样。但你们两个的话,我只能信一个。'"
沈星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曼。
"林曼是谁?"
"俱乐部的'会计'。"张伟说,"真名叫林曼,三十五岁,以前做过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主管。2020年加入俱乐部,负责管理所有成员的分红和投资账目。她和秦墨是搭档,两个人一起管钱。"
"秦墨?"
"秦墨是俱乐部的'出纳'。"张伟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说得好听叫出纳,说得难听就是洗钱工具。他名下有七家公司,全是空壳。俱乐部的钱通过这些公司走一圈,就变成了合法收入。"
"他们两个什么关系?"
"搭档。不只是生意上的。"张伟压低了声音,虽然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秦墨和林曼在谈恋爱。两个人都结了婚,但各自的婚姻只是摆设。他们从2021年开始在一起,俱乐部里大家都知道。"
沈星辞沉默了几秒。
一对恋人,共同管理犯罪组织的资金。这种关系在正常情况下是最牢固的,因为利益和感情双重绑定。但在压力下,它也是最脆弱的。因为一旦一方怀疑另一方会出卖自己,感情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赵明轩被抓之后,秦墨和林曼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细节。但钱浩绑架我之前,我听到秦墨给林曼打电话。声音很大,在吵架。秦墨说:'是不是你跟周正阳说了什么?'林曼说:'你才跟方致远的人接触过,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星辞的嘴角微微上扬。
裂痕已经存在了。
她只需要把这道裂痕撕开。
凌晨五点,沈星辞在医院走廊里给唐薇和阿杰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秦墨和林曼。"她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两个名字,"俱乐部的财务核心。两个人是恋人关系,各自有家庭。赵明轩被抓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猜疑。"
"你想用反间计。"唐薇立刻明白了。
"对。我要分别给他们发匿名信息。给秦墨的:'林曼已和周正阳达成协议,用你的全部账目明细换取她自己的安全退出。你只是弃子。'给林曼的,不用短信,用更巧妙的方式。"
"什么方式?"
"林曼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后去咖啡厅办公。她习惯用公共WiFi,不用手机流量。"沈星辞看了一眼阿杰,"你能在她常用的咖啡厅WiFi里插入一条推送吗?"
阿杰想了想。"咖啡厅的WiFi是开放网络,没有加密认证。我可以搭建一个伪装的热点,名字跟咖啡厅的一样。她连上之后,我可以推送一条伪造的系统通知,看起来像银行安全提醒。"
"内容呢?"
"内容写:'安全提醒:您的关联账户(尾号8847)于今日07:23在新设备登录。登录设备IP与关联人秦墨常用设备一致。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修改密码。'"
沈星辞点头。"这条信息的效果跟匿名短信一样:让林曼以为秦墨在背着她操作账户。在正常时期,她会直接问秦墨。但在现在的氛围下,她不会问。她会怀疑。"
"然后呢?"唐薇问。
"然后他们就会开始自保。"沈星辞说,"秦墨收到匿名短信后,会想:林曼是不是真的跟周正阳达成了协议?林曼收到银行安全提醒后,会想:秦墨是不是在偷偷转移资产、准备跑?两个人都不敢直接问对方,因为一旦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不问就永远猜疑。"唐薇接上了。
"对。猜疑会驱使他们做一件事:抢先自保。秦墨可能会偷偷备份资金流水,作为自己的保险。林曼可能会联系律师,咨询污点证人的条件。这些行为一旦被对方发现,猜疑就变成了确信。"
"他们互相防备的过程中,会留下大量痕迹。"唐薇说。
"对。备份文件、联系律师、转移资产、加密通讯。这些痕迹就是我们要的。"沈星辞的声音平静,"他们每自保一步,就离暴露近一步。每猜疑一分,就离崩溃近一步。"
阿杰看着沈星辞,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第一个被骗的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唐薇打破沉默。"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沈星辞说,"秦墨六点钟跑步,路线是深圳湾公园到人才公园再折返,全程十公里。他跑步的时候不带手机,但会戴智能手表。手表连接着一个微信号。短信要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发,那时候他刚跑完步,在回家的路上,心理防线最低。林曼八点半到咖啡厅,九点前连WiFi。伪热点要在八点半之前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