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们是孩子们用手写出来的,一笔一划,带着体温,带着心意。朝廷里的人写字用的是笔,用的是墨,用的是权力。孩子们写字用的是心。
傍晚,谢灵运回到存仁堂,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信,沉默了很久。她把信放在诊台上,用一块镇纸压住,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沐鹤溪,溪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沐鹤桥上有人走过,是一个挑着担子的山民,担子两头挂着竹篮,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
“你想回去吗?”她问。
谢灵运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不想。”
“那就不回去。”
“不回去的后果,你知道吗?”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后果?”
谢灵运想了想。“文帝会认为我不识抬举。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会借机弹劾我。他们可以说我‘托病不赴’,说我‘藐视朝廷’,说我有‘不臣之心’。随便哪一条,都够我吃不了兜着走。”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她不是不懂这些。她在现代读过那么多历史书,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场有多黑暗。权力的游戏,从来不是你不想玩就可以不玩的。你不玩,别人会替你玩。他们会给你安上各种罪名,把你踢出局,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克尔,”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文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召你回去?”
谢灵运想了想。“徐羡之等人已经被诛了,朝廷重新洗牌。文帝需要自己人。”
“你是自己人吗?”
谢灵运苦笑了一下。“我不算。谢家在建康的势力大不如前,我这个人又不会做人,得罪过很多人。文帝召我回去,不是因为信任我,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填补空缺。而我是最方便的一个——有爵位,有才华,有资历,没有根基。”
沈令仪看着他。她说得很冷静,像是一个局外人在分析棋局。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就是那个局内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谢灵运算命——不是用占卜算命,而是用她对历史、对人性的理解,推算他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你不能回去。”她说。
谢灵运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一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谢灵运沉默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的眼睛,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那双被生活磨得粗糙的手。
“那我怎么办?”他问。不是问沈令仪,而是问自己,问天,问命运。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称病。你的病还没好,好不了。永嘉的水土不养人,你的身体需要静养。再静养几年,也许能好。也许好不了。”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你总是有办法”的无奈。“你让我装病?”
“不是装病,”沈令仪说,“你是真的病了。你的病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你不想做官,不想回建康,不想被那些人摆布。这个病,在建康治不好,在芝城能治好。”
谢灵运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沐鹤溪的水声变得清晰而遥远,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称病。”
谢灵运写了一封回信,让王昙首带回建康。信写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比他平时写诗时更认真。他用他那收不住锋芒的行草,在信纸上写道——
“臣自去岁赴永嘉任,水土不服,缠绵病榻。今虽稍愈,然体弱气虚,步履维艰。医者言须静养,不可劳神。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然力不能任,恐负圣恩。伏望陛下另择贤能,以充其职。臣当在永嘉遥祝陛下圣躬康泰,国泰民安。”
王昙首带着信走了。谢灵运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背影。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沐鹤溪在桥下流淌,水声如常,不急不缓。
“克尔,”沈令仪忽然开口,“你说文帝会信吗?”
谢灵运想了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理由治我的罪。我称病,是事实。他不信,可以派人来查。派人来查,看到我确实‘体弱气虚’,也只能信。”
沈令仪看着他。“你真的体弱气虚吗?”
谢灵运笑了一下,伸出右臂,弯了弯,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在夕阳下闪着古铜色的光。“你说呢?”
沈令仪看着他手臂上那块鼓起来的肌肉,嘴角弯了一下。“你可以在文帝面前秀一下这块肉,他就不信你病了。”
谢灵运收回手臂,把手插进袖子里,摇了摇头。“他不会看的。他看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态度。我称病,就是一种态度——我不愿意回去,但我不想和朝廷翻脸。他收到了这个态度,就够了。”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谢灵运变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变得更完整了。以前的谢灵运,只有才华,没有智慧。他有诗人的敏感,但没有政治家的手腕。他得罪了那么多人,不是因为他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因为他不在乎。现在他在乎了。不是在乎自己的安危,而是在乎——他如果出了事,芝城怎么办?她怎么办?
他有了牵挂。
牵挂让人变得软弱,也让人变得强大。软弱是因为你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强大是因为你为了保护这些东西,会变得无所畏惧。
“克尔,”她说,“你不用担心我。芝城有赵叔,有周安,有陈铁柱,有那么多百姓。他们不会让我一个人。”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沐鹤桥的木板。木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痕迹。
“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沐鹤溪的水声盖过。
但谢灵运听见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