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山河为聘 > 第52章 深耕

第52章 深耕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五十二章深耕

元嘉三年的春天,芝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

沐鹤溪两岸的千亩稻田——不,不是千亩,是五百亩。从最初的一百亩到今年的五百亩,只用了两年时间。沈令仪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一望无际的、刚刚插好秧苗的水田,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她想起永初三年那个秋天,她第一次站在沐鹤溪边,看着谢灵运从瀑布的水雾中走来。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路过,很快就会离开,像山间的风、溪中的水。但他没有离开。他留了下来,和她一起,一锄头一锄头地开荒,一锹土一锹土地修路,一块砖一块砖地盖房。

五百亩水田,三间学堂,一座铁匠铺,一座水磨坊,一座造纸坊,一座酿酒坊。一家药铺,三家杂货铺,两家布庄,一家茶馆,一家豆腐坊。一百五十户人家,八百多口人。沐鹤溪上架了三座桥——沐鹤桥、永济桥、安澜桥。从芝城到县城的大路修通了,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每个月逢五开市,四面八方的商贩都来赶集,沐鹤溪两岸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年。

这就是芝城。没有城墙,没有官府,没有赋税。但它比任何一座有城墙、有官府、有赋税的城池都更有人气,更有生机,更有希望。

“在想什么?”谢灵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令仪没有回头。她看着面前的水田,看着田里那些嫩绿色的、刚站稳的秧苗,看着远处沐鹤溪边那些错落有致的房屋和炊烟袅袅的屋顶,看着更远处的、被雾气笼罩的、青翠如黛的山峦。

“在想以前。”她说。

谢灵运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水田。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腿和青筋分明的脚踝。脚上穿着草鞋,脚趾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春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皮肤比以前更黑了,黑得像老农。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粗了,关节突出,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他的眼角笑纹比以前更深了,深得像刀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没有变——琥珀色的,清澈的,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

“以前什么样?”他问。

沈令仪想了想。“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田,没有路,没有桥,没有人。只有一条溪,一座断桥,一片荒山。”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他也想起了那个秋天。想起第一次在瀑布边遇见她,她穿着粗麻衣裳,荆钗绾发,站在水雾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松。他给她取名叫龙湫,她不理他,背着竹篓走了。他站在瀑布边,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山竹丛中,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再见到她。

“现在有了。”他说。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春日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照得发亮。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在笑。

“克尔,”她说,“谢谢你。”

谢灵运转过头看着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

谢灵运看了她很久,久到田里的风从东边吹到了西边,久到一只白鹭从远处的竹林里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竹林。

“我没想过要走。”他说。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灵运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五百亩金黄色的水田,看着远处沐鹤溪边那些错落有致的房屋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更远处的、被雾气笼罩的、青翠如黛的山峦。风吹过稻田,稻穗沙沙作响,像一首古老的、悠长的、属于大地的歌。

元嘉三年四月,建康来了一个人。

不是谢家的人,是朝廷的人。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两个随从,沿着新修的大路来到了芝城。他在沐鹤桥头下了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和两岸的屋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存仁堂,对正在给病人看病的沈令仪说:“请问,谢灵运谢先生住在哪里?”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官袍,瘦马,随从。不是来找茬的,是来传话的。

“他在学堂教书。出门左转,沿着溪边走一里路,看见一间土坯房,就是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存仁堂。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给病人看病。她的手指很稳,但她的心在跳——快了一些。朝廷来人找谢灵运,不会是什么好事。

谢灵运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国”字。“外面一个大框,里面一个‘或’。大框代表疆域,‘或’代表拿着兵器守卫疆土。这就是国。”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国”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孩子们跟着他写,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中年人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谢灵运教完“国”字,让孩子们自己练习,他才开口。

“康乐公。”他叫的是谢灵运的爵位名号,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谢灵运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中年人。他的目光在中年人的青色官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的脸上。不认识。但他认识那身官袍——五品,尚书省的。

“你是?”谢灵运问。

中年人走进学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在下尚书省郎中王昙首,奉陛下之命,给康乐公送一封信。”

谢灵运接过信,拆开,展开。

信是宋文帝刘义隆亲笔写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和谢灵运那种收不住锋芒的行草形成鲜明的对比。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大意是说——朕听闻康乐公在永嘉“养病”已有三年,甚为挂念。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望康乐公能回朝任职,以展其才。秘书监一职空缺已久,非康乐公莫属。

谢灵运读完信,沉默了片刻。秘书监,掌管国家的图书典籍,是从三品的官职。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位置。说它高,比他在永嘉当太守时的品级还高了半级;说它低,比他谢家子弟应有的位置低了不少。

文帝在用一种既尊重又克制的方式,邀请他回去。不是命令,是邀请。他说“望康乐公能回朝任职”,不是“着康乐公即刻回京”。他把选择权留给了谢灵运。

但谢灵运知道,这个选择权是假的。他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文帝会怎么想?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权贵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说“谢灵运不识抬举”?会不会说“他在山里窝了三年,心野了,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会不会借机弹劾他,说他“玩忽职守”“不奉诏命”?

他不想回去。但他不得不考虑拒绝的后果。

“康乐公?”王昙首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陛下还等着回话。”

谢灵运看着手里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懂。

“给我几天时间考虑。”他说。王昙首点了点头,退出了学堂。

谢灵运坐在黑板前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孩子们写的“国”字。每个孩子都写了十遍,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差,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国”字,忽然觉得它们比朝廷里那些人写的字更好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