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沈默是第二天天黑之前回来的。
他把车停在地库,没有立刻上楼,先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三分钟的眼睛。两天一夜没合眼,加上连续驾驶和徒步侦查,身体已经到了疲劳的临界点。但他不能带着这身疲惫上楼——顾霆琛会看出来。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镜面的电梯壁整了整衣领,把外套上的灰拍了拍。眼角那道新结痂的伤已经掉痂了,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痕迹,被电梯灯光照得若隐若现。
门打开,客厅里亮着灯。
顾霆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沈默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虾酱呢?”
沈默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放在茶几上。镇上老字号的手工虾酱,老板娘说炒空心菜最好吃。
顾霆琛拿起罐子看了看,放到一边。他没有问工业园的情况,没有问任平生有没有出现,没有问沈默发现了什么线索。他只是走近了一步,看了看沈默眼角那道新生的淡粉色痕迹,然后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伤旁边的皮肤。
“没受伤?”
“没有。”
“没有新的?”
“没有。”
顾霆琛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
“我煮了粥。皮蛋瘦肉粥。第一次煮,可能不太好吃。”
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顾霆琛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系了一条围裙,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说“可能不太好吃”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盛粥的动作很小心——把最上面那层没有结块的、最绵密的部分舀进碗里,推到沈默面前。
沈默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粒煮得不够烂,瘦肉切得大小不一,皮蛋的碱味有点重。但他把整碗都吃完了。
“还行吗?”顾霆琛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睛一直盯着沈默手里的勺子。
“好吃。”沈默说。
顾霆琛别过头去,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耳根的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吃完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沈默把工业园的情况做了简洁的汇报——任平生的人确实在那里,有一个小分队,仓库里可能存着武器或文件。任平生本人不在,但他放了东西在那里,等他去拿。
“什么东西?”
“还不确定。但应该是跟阎王殿有关的——文件、资料、或者是某个人的遗物。”沈默说,“任平生用这种方式传递,是想让我知道一件事: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让你去找他。”
“对。”
“那你会去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罐虾酱,玻璃瓶上映出两个人坐在一起的倒影。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等他把所有牌都翻出来,我再决定怎么接。现在主动去找他,就等于进了他的节奏。”
顾霆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两天他也没有睡好——沈默不在的时候,这间公寓太大了,大到连呼吸都有回声。
“我困了。”他睁开眼睛,“去睡觉。你今晚不许守夜。好好睡一觉。”
沈默看着他。顾霆琛说“不许守夜”的时候,语气跟他在董事会上说“这个方案重做”一模一样。但这道命令的核心,藏在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里——“你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好。”沈默说,“一起睡。”
顾霆琛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一起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默也站起来,“你睡卧室,我睡你房间的地板。”
“不行。地板太硬。”
“我在东南亚睡过更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