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沈默启动车子,“闻则对R的态度很矛盾——他主动回避谈论R,但在最后又刻意暴露身份。同一个会面里,他既在隐藏,又在暗示。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手下会做的事。”
“他在两边下注。”顾霆琛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闻则这套手法我太熟了。当年我接手公司的时候身边全是这种老狐狸——话说一半藏一半,关键信息要你自己猜,跟你握手的同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三张牌。闻则想让我知道他身后有人,但也想让我相信他本人不一定是敌人。”
“他想跟你搭上线,但又不能让任平生知道他在跟你搭线。”
“对。”沈默把车开出老城区,驶入主干道,“他刻意暴露R的标志,就是在告诉你——‘我可以是你跟R之间的桥梁,但你要为我保密’。他在为自己留后路。如果任平生倒了,他还有你这个退路;如果任平生站稳了,他依然是任平生的代理人。”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那笑声不是被取悦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确认猎物还在射程范围内的、冷淡而自信的笑。
“有意思。那就跟他玩一把。”
回到公司之后,沈默把会面的细节整理成报告,发给了陈伯。然后他调出了南华公馆的监控记录——作为特别助理,调用自家公司项目的安保数据是分内之事。商务车果然出现在附近街区的监控里,虽然角度刁钻,没拍到车内人员的清晰面部,但拍到了一点——后座窗户摇下来过两次。有人从车里探出手弹过烟灰。右手小臂外侧有一个疤,形状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又被擦掉了一块。沈默把监控截图放大,发给陈伯。
“这个疤,查一下阎王殿的记录。我见过它。”
陈伯的回复很快:“不用查了。是阿东。韩越以前的副手。疤是你们在殿里格斗的时候你给他留的。他果然跟任平生汇合了。”
阿东。韩越在澳门出逃时的副手,从泰国过来的泰拳高手,当年在阎王殿的格斗场上跟沈默交过不止一次手。沈默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模糊身影,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战斗本能被唤醒的信号。任平生不只是在试探,他已经在部署了。外围、接应、旁听——闻则的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行动班底。
沈默沉吟片刻,拿起手机给楚临打了一个电话。楚临和徐婉清夫妇自从被顾霆琛安置在安全地点之后,一直保持着低频联系。楚临在安全屋里待得浑身发痒,接到电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精神气:“沈哥,有活?”
“有。你帮我去华南沿海一个废弃工业园踩个点。地址发你。”
“没问题。要查什么?”
“地形、出入口、最近的人员活动痕迹。不用深入,外围摸一圈就行。”沈默顿了顿,“路上小心。镇上可能有任平生的人。”
“收到。”
沈默挂了电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调出徐婉清的资料库——她在天晟实业期间搜集的凯撒集团交易记录中,有一份清单记录了华东地区几个隐秘的地下仓库。这些仓库在韩越落网后全部废弃,但其中有一个坐标,距离任平生所在的小镇只有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对于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来说,是不到半小时车程的距离。如果他们需要一个补给点、一个武器中转站,那个废弃仓库是最理想的据点。任平生选择那片旧工业区,也许不只是因为合资项目的旧址——那里可能埋着他们需要的东西。
沈默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城市已经入夜,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在这张地图的边缘,在某条高速的尽头,在一片废弃工业区的暗影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不是埋伏,是邀约。任平生用这种方式约他见面,是笃定他一定能读懂这些密码——因为他们是同类,是在同一个训练场上长大的两把刀。一把刀出鞘时发出的鸣响,只有另一把刀能识别。
沈默拿出手机,给顾霆琛发了一条消息。
“我得出趟门。短则一天,长则两天。你在公司不要单独外出。”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顾霆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又打算一个人去?”
“不是去澳门那种事。”
“那你打算去干什么?”
“踩点。”沈默说,“去见见老朋友留下的足迹。确认一个工厂是不是他留给我的陷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顾霆琛说了两个字:“定位。”
“什么?”
“手机定位。全程开着我。如果超过预定时间没有消息,我会报警。”
他说“我会报警”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报警是一件比收购百亿企业更重大的战略决策。
沈默靠在窗台上,看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那个倒影好像在笑。
“好。定位给你。”
“还有——如果遇到危险,不许硬拼。先回来。明白吗?”
“明白。”
顾霆琛挂了电话。
沈默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把手机装进口袋。他没有说的是——任平生从来不是那种可以“不硬拼”就能过关的对手。跟任平生交手,硬拼是唯一的选项。但顾霆琛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按时喝咖啡,按时睡觉,做一个高枕无忧的顾总。那些黑暗中的尖刃,沈默会替他全部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