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周三,顾霆琛和沈默准时出现在约定的餐厅——南华公馆。
这是一家隐藏在旧租界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只对会员开放,环境极其私密。公馆的建筑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西班牙式洋房,红瓦黄墙,院子里种着两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如盖,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浓密的荫蔽之下。
“这里以前是民国时期一个商会会长的私宅,”顾霆琛在进门的时候随口介绍,“后来被现在的老板买下来改成餐厅,保留了原貌。能在这种地方订到位子的,关系不会浅。”
沈默扫了一眼门口的停车位。停着三辆车:他们的黑色迈巴赫、一辆低调的辉腾,还有一辆挂着临时牌照的灰色商务车。商务车的后窗贴了深色防窥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沈默在心里记下了车牌号。
闻则比他们早到。三个人坐在包厢里,圆桌很大,座位之间的距离远到可以让每个人都保持舒适的安全空间。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铁观音正冒着热气。
闻则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微胖,笑容和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口上别着一对翡翠袖扣。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近乎诚恳的目光看着对方,如果不是沈默对这个人的背景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大概也会被这副学者的外型蒙骗过去。
“顾总,久仰。”闻则站起来跟他握手,手掌温暖干燥,力度恰到好处,“这位是……”
“我的特别助理,沈默。”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闻会长说想谈合作,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合作?”
“痛快。”闻则笑了笑,给两人倒茶,“那我也不绕圈子了。我们商会有几个东南亚的企业家,对国内的智能制造产业很感兴趣。星辰集团在这方面的布局是最领先的,我们想牵线搭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顾霆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态度。
“东南亚哪几个国家?”
“柬埔寨、泰国、越南。都有。”闻则说,“具体的名单和公司资料我带了,回头可以发给顾总过目。”
沈默在旁边安静地喝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闻则。闻则说话的时候双手很自然地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坦诚——真正坦诚的人不需要刻意展示,他们会不自觉地往后靠或者双手交叉。只有那些有隐藏议程的人,才会反复使用“摊开手掌”这个动作来传递虚假的安全信号。
“不过说到柬埔寨,”顾霆琛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我听说那边的商业圈子跟国内不太一样。很多生意背后都有特殊背景。闻会长在那边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吧?”
闻则的笑容不变,但他端起茶杯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顾总指的是凯撒集团吧?”他主动说出了这个名字,“实不相瞒,我们商会跟凯撒之间确实有过一些交集。几年前他们想在东南亚扩张,找过我们合作。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做生意嘛,没办法完全避开灰色地带,关键是守住底线。”
“所以您的底线是?”
“不沾人命,不碰毒品。”闻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其他的,都是可以谈的生意。”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跟凯撒集团的过往接触,又把自己摆在一个相对清白的立场上。沈默不得不承认,闻则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但他说了这么多,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漏——比如R,比如任平生,比如那个验证码。
顾霆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破绽。闻则宁可主动提及敏感的凯撒集团,也要避开R的话题。这说明他得到的指令中,R的部分有严格的限制。
“说到凯撒,”顾霆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那个姿态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但他的语气却比刚才更随意了,“我最近收到了一个署名R的人发来的邮件。不知道闻会长认不认识这个人?”
闻则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这个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默注意到的不是他端茶杯的动作——是他的呼吸,在听到R这个字母的时候断了一拍。
“R?”闻则把茶杯送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这个字母太泛了,顾总说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都行。”顾霆琛说,“闻会长想起谁了?”
闻则放下茶杯,笑容变得有些歉意:“暂时想不起来。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商会的同事,也许有人跟这个人打过交道。顾总找这位R,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吗?”
“没什么大事。”顾霆琛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合作的事,回头让助理们对接。”
闻则也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递过来一张名片。沈默注意到名片是纯白色的,只印了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logo,没有职位——这种名片通常只有一种人会用:不方便留下太多信息的人。
“沈特助,”闻则握完手之后,忽然凑近低声加了一句,“你很像我以前见过的一张照片里的人。在东南亚,有个传说——阎王殿里有五位判官,其中一位被叫做‘煞’。据说这个人从来不笑,但刀法极快。见过他出刀的人都死了。我原以为只是传闻而已,今天见到沈特助,我倒有点相信了。”
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闻会长过誉了。我只是一个特别助理。”
闻则笑了笑,退后一步,又恢复了他那副温和无害的学者笑容。
“只是开个玩笑。沈特助别介意。”
——
回程的车上,沈默把那张纯白名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个图案,极浅,得倾斜到某个角度才能看清——一道竖直的线穿过一个不规则的圆,旁边刻着极细的字母“R”。
“他也刻了R。”顾霆琛接过名片看了看,“任平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