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他从曼谷出发,中间转了两站,现在已经入境了。具体位置还没锁定,但方向是往你们那边去的。”陈伯顿了顿,“他来,肯定跟你有关。”
沈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任平生。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搅动起来之后,翻涌起了太多不愿触碰的回忆。
“他知道我在顾霆琛身边?”
“肯定知道。凯撒集团在内地被打残之后,东南亚那边早就炸锅了。顾霆琛的名字现在是他们黑名单上的头号目标。而你——你在他身边这件事,瞒不了太久。道上已经有人在传了。当年阎王殿的判官,现在给人当保镖。你觉得任平生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沈默没有说话。
任平生是老爷子的养子。在阎王殿的体系里,养子这个身份比判官更特殊——判官是刀,养子是手,是握刀的人。当年在阎王殿,沈默拿遍了所有训练的榜首,只有一个项目他从来没赢过——近身格斗。那个项目的第一名永远是任平生。不是因为他力量更强或者速度更快,而是因为他有一种旁人无法模仿的天赋:他能预判对手的动作。跟他交手的感觉,像是跟一面镜子在打。
两个人在殿里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更像是两个同样顶尖的猎手在同一个猎场上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但在沈默离开阎王殿之前,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一件事——具体是什么,沈默从来不提。陈伯只知道那件事之后,任平生在训练场上打断了两个人的肋骨,而沈默没有还手。
“他来国内的原因,除了你,还有别的可能吗?”陈伯问。
“有。”沈默说,“老爷子。”
陈伯沉默了。
沈默和任平生之间,横着一个人。老爷子选择把保护顾霆琛的任务交给已经脱离组织的沈默,而不是交给作为养子的任平生。这件事在阎王殿内部引发的震动,外人很难想象。对任平生来说,这不只是任务分配的问题——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关于继承权的信号。
“你的意思是,老爷子有意让你回去?”陈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他让你保护顾霆琛,不只是为了对付凯撒集团?”
“我从来不猜老爷子的心思。”沈默说,“但任平生一定会往最坏的方向想。如果他觉得老爷子有意把位置传给我,那他这次来的目的就不只是找我叙旧。”
“他要除掉你。”
“或者除掉顾霆琛。”沈默的声音冷了一度,“老爷子在乎的东西,他都会试图摧毁。这是一个警告——给老爷子的警告。”
陈伯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么?”
“盯着他的动向。一旦锁定位置,立刻告诉我。”沈默说,“另外,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发加密邮件给顾霆琛的人。署名是R。”
“R?”陈伯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母,“邮件的落款就一个字母?”
“对。”
“什么内容?”
“不知道具体内容。只收到过一个验证码,没有正文。”
陈伯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
“加密邮件的来源可以追溯,但需要时间。R……这个字母太泛了,可能是姓氏的首字母,也可能是代号。任平生的‘任’,拼音首字母就是R。你怀疑是他?”
“如果是他,那情况就不同了。”沈默说,“如果任平生还给顾霆琛发过邮件,说明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包括顾霆琛,而不只是冲着我来的。他在织网。”
“知道了。我去查。”陈伯说,“你自己小心。任平生不是韩越,韩越你能对付,任平生……你当年就没赢过他。”
“我知道。”沈默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周六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上有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有鸽子飞过楼顶。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但沈默知道,风暴正在靠近。
他走出书房,看到顾霆琛正窝在客厅沙发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自从沈默搬进来之后,这间三百平米的冷清公寓里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迹——茶几上多了两个杯子,沙发上多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角落里多了几盆沈默买的绿植。
“怎么了?”顾霆琛抬起头来,看了沈默一眼,然后放下咖啡杯,“你的表情不对。”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
“有一个消息,你需要知道。”
他把任平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洁,很客观,像是在汇报一个普通的安保情报。但顾霆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任平生是谁”或者“他为什么要来”,而是问了一句让沈默没想到的话:
“你以前跟他交手,有没有受过伤?”
沈默愣了一下。
“有。”
“严重吗?”
“断了三根肋骨。”
顾霆琛的眼睫动了一下。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沈默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次他在暗,我们在明。他敢来,就一定做足了准备。”顾霆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语调,但他的手指还扣在咖啡杯边缘,“东南亚那边,我去找几个人打听消息。商场上的人,多少有些渠道。”
“不用。”沈默说,“我已经让陈伯盯着了。”
“那我能做什么?”
“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当你的顾总。”沈默说,“其他的交给我。”
“不行。”顾霆琛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半度,“这次不行。”
沈默看着他。
顾霆琛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沈默面前。他站着,沈默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低头看着沈默,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烦躁,有某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占有欲。
“你的任务是保护我,”他说,“但我不需要一个把所有危险都自己扛的保镖。如果你受伤了,谁来保护我?所以保护你,也是在保护我自己。”
沈默抬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来。两个人在沙发前面,面对面站着,身高差让顾霆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
“你在担心我。”沈默说。
顾霆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别开了目光。
“……嗯。”
那一声几乎听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沈默伸手,轻轻按了按顾霆琛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只停留了两秒就松开了,回到该有的距离。
“我不会让他碰到你。”
他顿了顿,低声加了一句:“也不会再给你机会,为我担惊受怕。”
顾霆琛抬起头来,耳根又红了。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刻薄话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最好是。”
他说。声音还有些哑。
但眼神已经不再躲闪了。
——
当天晚上,陈伯发来了第二封加密邮件的情报。
邮件的发送源追溯到了一个东南亚的服务器,经过三层跳转,最终落点指向一个注册在柬埔寨的域名。域名拥有者的身份被层层掩盖,但陈伯通过一个旧日情报网的关系拿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个域名的付费账户关联着一张信用卡,卡主的名字是“Ren Pingsheng”。不是代号,不是化名,是真名。
沈默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任平生。
他在给顾霆琛发东西。
那些邮件沈默还没有看到内容,但这件事已经说明了很多——任平生不只是在追踪沈默的动向,他对顾霆琛也有某种特殊的兴趣。
“邮件内容能解密吗?”沈默问。
“暂时不能。加密方式很复杂,不是常见的商用算法,更像是军用级别的。”陈伯说,“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他发邮件的频率很低。从记录来看,过去一个月只发了三封。第一封是一个验证码,后面两封都是附件,附件大小一致,解不了。这不是信息传递的正常频率。更像是在标记什么……或者是在等他想要的回应。”
沈默沉默了。验证码、零字数的邮件、定期发送的节奏——这不像是在传递情报,更像是在敲一扇门,等里面的人应声。
“还有一件事。”陈伯说,“信用卡账单上有国内消费记录。在上海。上周的事。”
上海。
顾霆琛上周去过上海。任平生入境之后不直接来找他们,而是先去了上海。上海有什么?沈默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这个信息。
“继续查。邮件什么时候解开了,第一时间发给我。”
“好。”
沈默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阎王殿的格斗场上,任平生把他按在地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永远不会是老爷子的儿子。你是刀。刀永远替代不了手。”
那时候沈默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任平生说的是对的。他从来不想替代任何人,他只是想离开。但现在,他站在一个叫顾霆琛的人身边,守着一段他从未想过的生活。如果有人要来毁掉它——不管那个人是任平生还是任何人——他都会让他们后悔。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不是陈伯的消息,是顾霆琛。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却依然用发消息的方式——也许是因为有些话打字比当面说容易。
“睡了吗?”
“没有。”沈默回。
“明天早上我要吃豆浆油条。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早餐店,排长队的那家。”
沈默看着这条消息,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分明可以当面说的需求,顾霆琛却选择给他发消息——更像是一根手指从书房门缝伸进来,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他的衣角。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一个信号。
“七点去买。”沈默回。
“顺便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叫闻则的人。今天下午给我发了封邮件,想约见面谈合作。名头很大,自称是东南亚商会的副会长。但这个商会我之前没听说过,查无此人。”
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东南亚。又是东南亚。韩越之后,任平生之前,一个自称从东南亚来的商人突然冒出来,时机精准得不像巧合。
“邮件里有写什么细节吗?”
“约我下周三在某家餐厅见面。还特意说了一句——‘如果您对R的问候有回应,请一并带来’。”
R。
沈默盯着那个字母,把手机攥紧了。任平生给顾霆琛发邮件这件事,他还没跟顾霆琛说过。现在一个陌生人约见面,在邮件里直接提到R——这说明闻则要么认识任平生,要么就是任平生本人设下的饵。
他需要跟顾霆琛谈谈。但不是现在。今晚让顾霆琛好好睡觉——最近他失眠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床头那杯薰衣草茶的功劳也好,沈默每天早晚往他手里塞的温水的作用也罢,这来之不易的安眠不应该被打断。
至于闻则和R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