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逆鳞
第十五章
周一早晨,星辰集团临时办公楼的二十五层。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部门主管按照惯例提前五分钟到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上周的周报和本周的工作计划。气氛不算紧张——自从爆炸案之后顾总的脾气好了一些,大家的日子好过了一点,至少开会的时候不用再担心被当众骂到怀疑人生。
九点整,顾霆琛推门进来。
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
但下一秒,他们的目光就越过了顾霆琛,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沈默。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剪裁精良,跟以前那身安保制服有天壤之别。头发也打理过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他站在顾霆琛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姿态跟以前当保镖时没什么区别,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顾霆琛进门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他在不在。
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只有他才能给予的力量。
“今天的例会有一个事项要宣布。”顾霆琛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但没有坐下,“从今天起,沈默正式担任我的特别助理,参与公司日常管理事务。以后有些工作会由他直接跟你们对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低低的议论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默身上。惊讶的、审视的、不解的、暧昧的——各种各样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几乎能把这间会议室里的空气点燃。
财务总监第一个开口:“顾总,特别助理这个职位之前没有先例,具体职责范围是……”
“我怎么说,他怎么做。”顾霆琛打断他,“需要解释吗?”
财务总监立刻闭嘴。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但每个人心里的疑问都更大了。沈默是什么人?三个月前还是安保部一个打杂的小保安,被顾总骂得狗血淋头,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特别助理?
“沈默,”顾霆琛偏了偏头,“自我介绍一下。”
沈默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是沈默。之前是顾总的私人保镖,现在是他的特别助理。工作交接方面的事,各部门按顾总的安排来就好。我不喜欢重复说第二遍,有问题当面提,不要背后传。”
话很短,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那不是职位赋予他的权威,而是他骨子里自带的某种东西——只有在摘掉伪装之后才会被人看见的东西。
散会之后,沈默跟在顾霆琛后面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顾霆琛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第一次以特别助理的身份亮相,紧张吗?”
“不紧张。”
顾霆琛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
赵磊从走廊另一端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激动、震惊和一肚子憋不住的话。他跑到沈默面前,张了张嘴,又看了顾霆琛一眼,又看回沈默,最后憋出一句:“兄弟,你……你……”
“慢慢说。”沈默说。
赵磊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是被夺舍了吗?还是我之前三个月认识的那个沈默是假的?特别助理?你一个月工资现在比我一年的都多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保密。”沈默说。
赵磊差点被这两个字噎死。他看着沈默,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默的西装袖口上有一对银色袖扣,低调但有质感,在走廊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这袖扣挺好看,”赵磊随口说,“以前没见你戴过。”
沈默没有回答,但顾霆琛在旁边忽然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西装领口。动作非常随意,非常不经意,但赵磊的目光条件反射地扫过去,恰好看到了顾霆琛袖口上那对一模一样的银色袖扣。
赵磊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一模一样的袖扣。
然后他以安保人员特有的敏锐直觉迅速回想起——顾总以前的西装上从来不戴袖扣。
“你们……”他张了张嘴。
“周助理在找你。”顾霆琛面无表情地说,“说安保部的排班表有问题。”
“排班表明明昨天就交——”
“有问题。”
顾霆琛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磊在他眼里读到了一句话:“再不走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他识趣地闭了嘴,临走前给沈默投去一个“你必须请我吃饭好好交代”的眼神。
沈默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走廊里又剩下两个人。
“赵磊发现了。”沈默说。
“发现什么?”
“袖扣。”
顾霆琛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银色袖扣。今天早上他戴上去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在镜子前面站了整整三分钟。他知道这对袖扣一旦被人注意到,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写下了答案。但他还是戴上了。
“发现了就发现了。”他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他们猜。”
沈默看着顾霆琛的侧脸。这个男人说“让他们猜”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身体却比嘴诚实得多。
“好。”沈默说。
——
沈默上任特别助理的第一周,整个公司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观察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顾总把他从一个挨骂专业户提拔到一人之下的位置。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第一件事,发生在周二下午。
市场部交上来一份年度推广方案,厚厚一本,洋洋洒洒几百页,从市场趋势分析到投放渠道选择一应俱全。方案汇报人讲了四十分钟,PPT翻了几十页,在场的大多数人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
方案汇报结束之后,顾霆琛没有表态,只是看了一眼沈默。
沈默从会议桌旁站起来,没有翻任何资料,只凭记忆把刚才那份方案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
“你们在竞品分析那一章里引用了一组去年三季度的数据,当时竞品A在华南市场的占有率是百分之三十二。这组数据在正式发表版本里被更正过——实际数字是百分之二十七。差了五个点,所有基于这组数据做出的投放策略都需要重算。”
会议室安静了。
市场部经理愣了五秒,然后低下头猛翻自己手里的方案。翻到竞品分析那一章,找到那组数据——确实写的是百分之三十二。但当他用手机打开原始数据库快速检索之后,脸色一下子白了。
“沈特助说得对……我们引用了初版数据,没有更新到最终版。”
顾霆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淡淡的,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重做。下周一之前给我新版。”
“是,顾总。”
会后,市场部经理在茶水间里跟人感慨:“沈特助以前是干什么的?那记忆力也太恐怖了。几百页的方案他不仅全记住了,还记得哪一页哪个数据有毛病。这哪是人啊,这是行走的数据库。”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第二件事,发生在周三晚上。
一个供应商的代表带着几个壮汉堵在公司门口,嚷嚷着要讨个说法——星辰集团单方面取消了跟他们续约三年的框架协议,这家供应商把一半的产能都押在了跟星辰的合作上,取消续约对他们来说等于是灭顶之灾。
对方情绪激动,门口围了不少人。安保部的人已经到了,但场面还在僵持——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的,跟班壮汉里有人袖子里隐约露出了不该带的东西。
顾霆琛站在大厅里,正在跟赵磊了解情况。周围看热闹的、担心的、幸灾乐祸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还偷偷掏出了手机准备录像。
沈默走过来,没有拦在最前面,也没有大声喊话。他只是站到顾霆琛斜前方一步的位置,把顾霆琛护在身后,然后对那个正在拍桌子的供应商代表说了一句话。
“陈总,你儿子今年九月刚转学到上海对吧?学校选得不错。”
那个供应商代表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愤怒到惊愕再到恐惧的完整转变。
“你……你怎么知道?”
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你带着这几个人来我们公司门口闹,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如果你真的想谈,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你的方案来找我,而不是找他们。”
他说“他们”的时候,目光扫过供应商代表身后那几个壮汉。只扫了一眼。那几个人的手几乎同时从袖子里缩了回去。
供应商代表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把拍出去的巴掌收了回来。他盯着沈默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带着人走了。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好些人看到了这个场面,看到了沈默是怎么用短短几句话就让一个气势汹汹的闹事者偃旗息鼓的。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有分量;不是谈判,但比谈判更管用。
赵磊从旁边凑过来,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牛逼。”
这件事传开之后,公司里对沈默的评价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觉得他靠关系上位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不是靠关系上位的,他是靠实力。不是那种写在简历上的实力,而是那种在真正对峙时刻才会暴露出来的、锋锐的、让人不敢轻视的实力。
到了周五,沈默已经成了公司茶水间里被讨论次数最多的人。有人扒出他是顾总“贴身助理”的八卦,也有人猜测他背后有更复杂的背景,还有人在公司内网上匿名发帖赌他能在特别助理的位置上待多久。
当然,所有人最好奇的事还是——沈默跟顾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人说是雇佣,有人说是合作关系,也有人说他们是一对。最后这种说法支持率最高,因为有人拍到了他们两个人一起进出顾总公寓的照片,还有人在商场偶遇过他们一起买东西。最铁的证据来自财务部一个去顶楼送文件的小姑娘——她说她推门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沈特助正站在顾总身后,微微弯着腰,右手指着桌上某份文件轻声说什么;顾总仰着头侧耳听,姿态松弛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面阎王,嘴角好像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弧度——小姑娘最后压低声音补充:重点不是他们在干嘛,重点是顾总手指没握笔,而是勾着沈特助垂下来的领带,绕了两圈,下意识的那种。
这个细节一传出去,公司内网炸了。
关于沈默身份的所有猜测,那些关于“他是谁”“凭什么上位”的声音还没完全消退,就被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彻底覆盖了。陈伯传来了东南亚的动向——一个重量级人物正在往国内移动。
消息是周六下午到的。
沈默当时正在公寓的书房里整理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加密号码。他接起来,陈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至少半个调。
“沈默,有件事你得提前知道。”
“说。”
“任平生动了。”
沈默手里的笔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书写。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刀锋被唤醒了一样的警觉。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