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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孤骑归宫鸣夙怨 绝情断义请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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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理鬓端坐,看到孙艾抬步入内,满是慈爱与急切地道:“皇后,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

孙艾冷眼看着她,转头对众人道:“你们都退下,本宫同太后有话要说。”

殿内的宫人、内侍皆是浑身一僵,个个面露惶然,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抬头直视殿中二人。

太后眸光微深,静静打量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女子,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抬了抬手,“都退下。”

一声令下,众人如蒙大赦。

满殿宫人齐齐躬身俯首,步履轻缓又带着难掩的仓促,敛声屏息,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光景。顷刻之间,殿内归于寂然。

孙艾无暇跟她继续表演和睦的戏码,只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同一段白绫,放到她面前的案几上道:“挑一样。”

太后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盯着孙艾问道:“你和皇帝可担得起弑母的罪名?”

“弑母?”孙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我不当皇后了,便没有弑母一说。”

太后死死盯着孙艾,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弧度,重新捻动佛珠,“皇后之位,你舍得?”

孙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太后,目光平静得已经给出了答案。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渐渐慢了,眼底的讥讽尽数褪去,她半生执掌权柄,绝境之中,怎么肯轻易束手待毙。心中一通算计后,她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你以为舍弃后位、杀了我,就算报了仇?”太后抬眸,眼底重新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凉薄,带着绝地反击的狠劲:“如今陈家女儿已经怀上皇嗣。你今日若执意鱼死网破,他日这中宫尊荣,便都是陈家的了。”她缓缓开口,字字诛心,试图撬动孙艾的决绝。

殿内空气彻底凝滞,暖意散尽,寒意彻骨。

面对太后这番挑衅,孙艾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更无丝毫不甘与纠结,只淡淡开口道:“你以为自己赢了吗?”她静静看着垂死挣扎的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你们陈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女,困守皇宫。即便最后她生下皇子,又有何人可以倚仗?”孙艾步步逼近,盯着太后的眼睛发出最后一问:“你猜,他们母子能不能在下一轮争斗中活下来?”

太后整个人僵住,她方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赌局、所有用来制衡人心的筹码,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她的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先前刻意维持的雍容沉稳轰然碎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露出半分狼狈,“即便你自请退位,我却仍是当朝太后。”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太后阴鸷一笑,低声道:“就算我们陈家输了,我也会拉上整个孙家陪葬。”

这时殿门猛地被人推开,沈樽疾步而入。太后见沈樽赶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时机,到了。

她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孙艾,也无视沈樽焦急的神色,将孙艾给的药水仰头灌入口中。

沈樽吓得魂飞魄散,大步上前:“太后!切莫冲动!”

太后侧眸看向孙艾,眼神冰冷又戏谑,像是在看一个棋差一招的输家。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声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皇后逼我服毒。皇儿,你身为一国之君,当严守孝道,以正国法。”

沈樽转身对已经围拢在院中的宫人厉声道:“所有人退至三丈之外,不许喧哗,不许靠近!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入殿!”

然后他转头看向孙艾,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怒火,不解,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千里迢迢赶回来,就只为了报仇吗?”他语气里是再也压不住的慌乱。

孙艾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冷淡无波地反问道:“你火急火燎赶来,是怕我杀了她吗?”孙艾看着沈樽的失态与慌张,已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不再理会沈樽,侧身看向神色未定的太后,嗤笑道:“你方才喝下的是苦荼,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的。”

此言一出,沈樽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再看向孙艾时,那份不依不饶的执念,又让他感到满心无力。他下意识想开口劝解,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孙艾再度看向他,已是斩断牵挂的决然,“我们和离吧。”

沈樽如遭重击,定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孙艾似乎并没打算等他的答复。话语言尽,她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朝着殿门走去。

脚步声踏过青石地面,一下下清晰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樽的心上,踩得他浑身惊颤。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她,指尖堪堪抬起,便颓然垂落。

她跨过殿门的瞬间,身影被门外明晃晃的日光吞没。沈樽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被连根拔走了,空落落的,闷闷地疼。他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就那样站着,任由她走出自己的视线,任由二人之间的情分,随她的背影一同消失。

走出蓬莱殿的时候,孙艾看见宫门外立着一个人,藕粉色宫装,发间簪着赤金衔珠步摇。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小腹,那隆起的弧度被衣裳遮得并不分明,却依然能看出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娥,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她。

陈娴显然是一路着急赶来。她额上沁着细密的薄汗,气息还未喘匀,发间步摇轻轻晃荡。她站在阶下,仰头望着从院里走出来的孙艾,欲言又止。

孙艾的脚步一滞。她认出了那张脸。

七公主的伴读,那时候沈珍最爱往她的含象殿跑,而陈娴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从不插话,偶尔对上孙艾的目光,也怯怯地低下头去。

陈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有些不稳:“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言罢,孙艾重新迈开了脚步,与她擦肩而过。

陈娴愣在原地,转头去看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悠长宫道延伸向四方,地面被日光晒得温热,两侧宫墙高耸,隔绝了喧嚣。孙艾独自走了许久,原本大步流星渐渐放缓,最终彻底停下。她抬眼望向远处错落的殿宇,那是昔日居住的含象殿方向。一晃竟是六年光阴。当年她离京远赴边关,走得决绝,如今再踏回这座皇宫,物是人非的怅然悄然漫上心头。她心中暗自思忖,岁月流转,那座曾属于自己的殿宇,是否早已换了主人。脚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绊,立在十字宫道中央,前路四通八达,她却忽然茫然起来,不知该走向何方。怔立片刻,一缕微弱的念想悄然浮起。只是不知此时的东宫,是否还保留着车儿的痕迹。

拿定主意,她收去眼底的茫然,压下翻涌的悲恸,转身朝东宫走去。

庭中草木被修剪得整齐妥帖,廊下一尘不染,全然没有经年空置的荒芜萧瑟。孙艾缓步踏入,目光所及皆是熟悉的模样。桌椅、摆件、帐幔、床榻,尽数是旧时的陈设。

她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一室残存的旧梦。慢慢在床边坐下,床榻柔软,被褥平整。她垂着眼,指尖温柔摩挲着,周身褪去了所有对峙时的冰冷强势,只剩无尽的怅然与悲凉。

她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心中不会再有波澜。可直到坐在这里,触摸着属于沈瑁的痕迹,心底最坚硬的铠甲轰然碎裂,积压多年的酸涩与悲痛,汹涌而上,堵得她喉头发紧。

她的车儿,永远停留在了最乖巧、最鲜活的年纪。他还没来得及长大,没来得及与自己团圆,便匆匆落幕。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自孙艾决然离去,沈樽僵在蓬莱殿中良久,才从“和离”二字的重击里挣脱回神。心底的慌乱、惶恐、不甘层层翻涌,他顾不上殿内惊魂未定的太后,也无暇安抚陪伴陈娴,只命宫人将她小心送回静惠院中安心休养,就追着孙艾而来。

沈樽立在寝殿门外,看着坐在床沿的孙艾,不敢再往前半步。

孙艾抬起头,撞上沈樽神色复杂的眉眼。回忆里的温柔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和离还是废后,你来定。”

这份冷漠,比哭闹、怒斥,更让沈樽心口发慌。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带着难掩的沙哑,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问道:“十余载相濡以沫都是假的吗?”

孙艾根本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自顾自地问道:“是谁害死的车儿,你知道吧?”

沈樽被她问得语塞,愣了一下,忙岔开话题柔声道:“我们还有元儿。以后也能再有孩子。”

孙艾没有理会他,只继续道:“车儿的仇,你不方便出手,我就自己来。”

沈樽看着她决绝的神色,愈加慌张,“元儿怎么办?你也不要她了?”

“元儿跟我走。”

“不行。元儿也是我的骨肉。”沈樽上前一步。

孙艾慢慢站起身,看着他,“骨肉?”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骨肉能比你的皇位重要吗?”

沈樽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孙艾静静望着他窘迫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片荒芜。她早已料到他的答案,权力和亲情,从一开始就是他无法端平的两碗水。只可惜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付出了太沉重的代价。

孙艾垂眸抬步,准备去往永乐殿等候沈初归来。经过殿门时,她微微侧身,两人衣袖堪堪擦过,转瞬分离。

这一次沈樽不再犹豫,他一把抓住孙艾的手腕,眼中满是仓皇,甚至带着放下所有身段的卑微恳求,“你恨我、怨我,怎样都可以,但我不会与你和离,更不会让你带着元儿离宫。”

孙艾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素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竟像个无措的孩子。她的心险些动摇。

沈樽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悲悯、不忍,却唯独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孙艾腕上稍稍用力一沉,挣开了他的桎梏,大步流星离开。

沈樽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彻底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真的要走,要离开他,要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离开。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心。他眼中所有恳求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威压。他不再试图软玉相求,反而将脊背挺直,下颌微收,沉声道:“皇后!”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孙艾停住脚步,回看向他。他就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自己。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无法分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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