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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孤骑归宫鸣夙怨 绝情断义请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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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暖风融融,细碎春光穿过层层檐木,落得满殿斑驳光影。沈樽正处置着公务,殿外有人通报,朱内官传来口信。

“进来吧。”沈樽道。

“启禀陛下,朱内官说:公主同皇后娘娘说了怀慧太子的事儿。”

短短一语,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樽耳畔。

方才尚且沉静无波的面容,瞬间褪去所有从容淡定,眉眼间的温润尽数敛去,一寸寸变得慌乱。

他早料到此事终有瞒不住的一日,却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顾不得手中公务,更顾不上宫中规制,果断下令,“备马。”

亲卫不敢耽搁,立即领命。不过片刻,骏马备好,沈樽一身常服,只带少数护卫便策马疾驰,径直离开了森严巍峨的皇城。

一路风尘仆仆,马蹄踏碎沿途春光,他无暇欣赏,只一心盘算着要如何同孙艾解释自己的苦衷。

刚入驿站便又探马来报:“陛下,皇后娘娘车驾距此仅剩一个时辰。”

沈樽点点头,立在驿站廊下,春日暖风拂动他衣袍下摆,心头却无半分暖意。这一个时辰的等待,于他而言格外煎熬。

他时而起身踱步,时而驻足望向门外官道,步履仓促,心神不宁。往日里沉稳自持的气度,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即将面对她时的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快马传报声。

皇后车驾将至。

沈樽心口骤然一紧,心跳陡然失控。他抬手,细细理了理衣袍,抚平褶皱,扶正冠带,随后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焦灼,抬步稳步走出驿站,立在了门前官道旁。

暮春向晚,漫天柔暖霞光遍洒天地。远处车马缓缓行来。待车驾停稳,那道他牵挂了多年的身影,终于缓缓自车中踏出。

沈樽立在原地,耳畔只剩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声震耳,撞得他心口发闷。

孙艾一身戎装,眉眼依旧。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十多年前初见时。彼时她一身兵卒布衣,立于行伍之间,眉眼犀利,自带锋芒地闯进他的视野里。

沈樽凝望着她,脸上露出久违了的青涩。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领口衣襟,往前迈了两步。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山呼请安。沈樽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可这份驾轻就熟的威仪,却在对上孙艾目光的瞬间,层层崩塌。愧疚缠上心头,让他连目光都不自觉地有些窘迫、迟疑。

孙艾注意到他鬓边夹杂的丝丝白发,和被岁月与心事刻画出的眉头皱纹,心底传来细微的刺痛。她垂下眼,敛衽一礼。

沈樽快步上前将她扶起,话到嘴边反复斟酌,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好。”孙艾避开他的视线。

沈樽一愣。她回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心里发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更没有重逢时的激动和眼泪。

他低头纠结之际,才注意到孙艾身旁的沈初,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心底的责备、无奈、愧疚、酸楚搅在一起,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他蹲下身,轻轻抚了抚沈初的头发,“朱福,带公主去用膳、沐浴。”

沈初看着父母生疏的交谈,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拉着沈樽的手,又看了看母后。

孙艾只柔声对她道:“去吧。”

孙葛、赵文虎见状,也都行礼退下。

方才周遭的人,把六年攒下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现在人都散了,疏离便重新露了出来,尴尬地横在两个人中间。

沈樽看向孙艾,她身后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官道上的柳树在月光下站成一排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意识到,从方才相见到现在,她始终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她就站在她下车时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夜里凉,进去说话吧。”他的语气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时卑微了许多。

孙艾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身,朝驿站走去。沈樽快步跟上。

穿过院子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影子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沈樽在门口的位置停下脚步,掩上屋门,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三娘。”他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路,到此刻才终于敢唤出来。

他想告诉她这六年他是怎么过的。想说他翻遍了西北,每次带回的消息都是“杳无音信”。想说她失踪的头两年他日日失眠,太医开的安神汤一碗一碗灌下去,还是会在半夜惊醒,睁着眼睛挨到天明。想说车儿出殡那天他守着儿子坐了整整一夜。他想把这些积压在心里的话,统统讲给她听,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以她的见识,可以理解自己的进退两难。他更知道,这些权衡一旦说出口,便成了算计与借口。

他不敢开口解释,只从千言万语里,捡了最轻的一句,问道:“你可有受伤?”

孙艾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终是没有转过来看他,只道:“我乏了,先睡了。陛下自便。”

沈樽站在原地,看着她留给自己的背影,像一扇门,把自己紧紧关在外面。

他不想让外人揣测,为何帝后重逢的第一晚便分房而居,所以只将离床近的几盏烛火熄灭,免得那光亮扰她入眠。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走到桌边,在椅上坐下。

当更声敲过四下,孙艾睁开了眼,静静听着沈樽平缓悠长的轻鼾,确定他已睡熟,孙艾才慢慢起身,借着微光走到门边。拉开门闩的时候,木头与铁扣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她停了一下。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动静。门开了一道缝,夜风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晃。她侧身从门缝里闪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值夜的内廷禁卫见正房门开了,本能地上前行礼,嘴刚张开,便被孙艾抬手止住。“陛下还在休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本宫出去透透气,你们不用跟来。”

禁卫愣了一下。虽然不合规矩,但皇后发话,谁敢不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躬身让开了路。

孙艾转身朝后院的马厩走去,她挑了一匹白驹,利落地套上辔头,翻身上马。轻夹马腹,一人一骑便消失在月色里。

护卫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问,只继续守在院门口,竖起耳朵听着正房里的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蒙蒙的微光,驿馆外围的暗哨换了一班岗,那禁卫越来越不安。快步穿过院子,敲响了朱内官的房门。

朱福听完禁卫的禀报,脸色刷地白了,赶到正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陛下、陛下……”

屋里没有动静。朱福咬了咬牙,稍微提高了些嗓门:“陛下,臣有事要禀。”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沈樽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朱福推门而入,抬眼看去,偌大屋舍空空荡荡,沈樽独自立在其间,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不停地揉捏着僵硬的肩颈。

“陛下,一个时辰前,皇后娘娘说要出去透透气,便骑马独自出去了。现仍未归。”

沈樽听完,霍然转身,牵动到脖子,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也顾不上许多,只急匆匆往外走,吩咐道:“备快马。朱福,你留下来,等公主醒来,与左卫大将军夫妇一同护送她回宫。朕先去追皇后。”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却说孙艾在墨色覆压的官道上,一骑孤影破风疾驰。一月的归途跋涉在她眼底凝着淡淡的疲惫。

马蹄踏碎晨光,卷起飞尘无数。到达明德门时,已是巳时。城门内外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孙艾摸出赵文虎给的禁军腰牌,毫无阻碍地进入长安城,穿过繁华街巷,巍峨耸立的宫城,近在眼前。

将至宫门,市井喧嚣渐退,周遭愈发清寂肃穆起来。孙艾缓勒缰绳,翻身下马。来到朱雀门前,出示那块刻有凤纹的玉牌,守卫大惊,再看她容貌,心中猜想这应该就是失踪多年的皇后了,他忙躬身让行,另几人已分向各处通报。

宫道绵长,四下寂静,唯有鞋底踏过地砖的轻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孙艾径直走向蓬莱殿。

院外值守的两名内侍垂首立着,院内一派安稳闲适。今日风和日丽,殿内并无要事,众人皆是一副松弛状态,谁也未曾料到,会有人不经传召,直接闯入。

众人见她一身肃杀戎装,身形挺拔,完全不似深宫该有的人物。瞬间愣住。

两名内侍脸色骤变,又惊又惧,强压着慌乱低喝:“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蓬莱殿!”说着便要召唤侍卫。

太后听到殿外喧嚣,派佟嬷嬷出来查看,佟嬷嬷一见是她,仓皇转身,跌跌撞撞?跑回殿中,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太后,是皇后……皇后回来了!”

殿内原本安宁静谧,太后神色松弛地捻着佛珠,听到这话,倏然一顿。

眸底的闲适淡然瞬间褪去,她微微抬眸,声线刻意维持着平稳,“慌什么?让她进来吧。”众人的紧张情绪瞬间被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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