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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凤驾归乡逢稚女 慈心泣血识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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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闻言骤然睁圆双眼,满目惊愕,心脏在胸口热烈地跳动,转瞬便漾起满满自豪的笑。

朱福又续道:“皇后凤驾已然在返京途中,陛下已遣左卫大将军携夫人先行出城迎候,算来约莫一月有余便可抵京。”

沈初立时蹙眉,从激动变成了委屈:“父皇怎不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就能随姨母一同去,也能早一日见到母后了。”

朱福赶紧赔笑,柔声劝慰道:“杭州与京城相隔千山万水,路途艰险迢遥,陛下是心疼您,舍不得您一路舟车劳顿。”

这番说辞并未抚平沈初心头的郁气,她性子素来执拗,当下把收拾妥当的小包袱拎在手中,冷声道:“宫我暂且不回了,替我给父皇带句话,我去接母后了。”话音落罢,抬脚便往外走去。

朱福大惊失色,连忙快步紧随身侧,不住出言规劝,“殿下三思!这路途遥远,您一个人怎么去?再说了,您知道皇后娘娘走的是哪条路吗?万一走岔了……”

沈初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我沿着官道往南走,不会走岔的。”

朱福急得额头冒汗,却碍于公主身份,不敢强行拦阻。无奈之下,只得一面调拨数十名贴身侍卫紧跟公主身侧,一面差人快马回宫禀明。

眼瞅着沈初将出仪门,朱福急中生智,拦在沈初跟前,“殿下,您要是走着去接皇后娘娘,脚程慢不说,万一路上遇着什么闪失,岂不是让皇后娘娘心疼?等臣安排好了车马侍卫,您坐着车去,又快又安稳,可好?”

沈初看了他一眼道:“你可不许诓我,若是骗我回宫,我就从车上跳下去。”

“臣怎么敢诓骗殿下。”朱福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对心腹使了个眼色,低声叮嘱了几句。

少时便听马车声,朱福扶着沈初上了车。那心腹会意,扬起鞭子,马车便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行驶,出了东门。沈初终于放下心来。

眼下正值三月,关中大地春色正浓,渭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麦田返青,野地里零星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沈初长这么大,头一回出长安城,看什么都新鲜。她掀着车帘,一路上东张西望。

朱福吩咐车队绕着长安城东边的万年、蓝田等县兜圈子。

每到一处县城,他便安排公主在驿馆歇下,又命人快马回宫报平安。沈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无奈回复:别走远了,保护好她。

如此兜兜转转,日子倒也过得快。沈初每日游玩,不疑有他,只当自己一直在往南走,还时不时问朱福:“走到哪儿了?”

朱福便信口胡诌个地名回答。

“还有多久能见到母后?”

“快了快了,殿下莫急。”

一晃时日流转,皇后的车驾终于驶入京畿边境。朱福方才停下绕行的行程,将沈初安置在路途就近的驿站歇脚等候。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沈初却不肯在屋中静候,只站在驿站门口,踮着脚来回张望。午后的阳光晒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朱福劝她回去吃些果子。

她只说:“不用。我等母后回来一起吃。”

这时在官道的尽头,她看见远远地扬起了一蓬尘土。尘土中慢慢浮出几骑人马和一辆马车,再近些,看清了骑马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殿下,是左卫大将军。车里应该就是皇后娘娘了。”

沈初不等他说完,便朝着马车的方向跑了过去,众人紧跟在身后。

马车停稳,车帘挑开,有一女子走出。沈初却定住了脚步,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

六年了。父皇画上的人,终于走到眼前来了。

孙艾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到她胸口高的女孩,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母后。”沈初轻唤一声。

孙艾蹲下身伸出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她抱得很紧,像是要弥合掉这六年的间隔。沈初的脸埋在母亲肩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孙葛站在一旁,悄悄别过脸去,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众人见了这景况,也都不免跟着红了眼睛。

许久,哭声暂歇,孙艾抚着沈初的头发,帮她拭去满脸的泪痕。

沈初扁扁嘴,吸了吸鼻子问道:“母后,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孙艾手上的动作一滞,很快又恢复常色:“娘亲再也不会丢下元儿了。”

听到这话,沈初才放心环住孙艾的脖颈,“母后,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日日都在想怎么回来看你们……”说到这里,她不禁再次想到沈瑁,话梗在喉间,又落下泪来。

沈初拿起绢帕,也为孙艾轻轻擦拭眼泪。孙葛见状忙扶起孙艾,又携着沈初往驿馆边走边道:“咱们进屋慢慢说。”

沈初也岔开话题道:“母后,朱内官说您收服了南越,是真的吗?”

看着沈初满是期待的眼神,孙艾虽有些不好意思,却点头道:“是真的。”

沈初的眼睛更加亮了,她兴奋得走路都不自觉地一蹦一跳起来,围着孙艾满是崇拜之情:“父皇早就说过,母后打仗可厉害了。您快给我讲讲,您是怎么收服的南越。”

孙艾知道她迫不及待想从自己嘴里听到那些威风的过往。可这些往事对于自己来说并不好讲。

索性她避开那些血腥的征伐,又滤掉复杂且无趣的战略布局,只捡着有趣的事,说给她听:“不是娘亲一个人完成的。我在南边结识了许多朋友。他们跟着娘亲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到好多欺负百姓的官吏、财主,我们就和当地的百姓一起,把他们打得连连求饶。”

听到这里,沈初跳起来拍着手,犹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打得好!坏人就是要挨打的。”

孙艾笑着又道:“那些朋友都可有趣了。有个游侠他特别厉害,胸中有南越的整座江山,他知道每一条小径和山谷。娘亲就是由他指路,从岭南一路打到了杭州。还有一个书生,他写的文章好得不得了。还有许多的叔伯婶子,他们帮娘亲开荒种粮,让我们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

沈初听得眼睛更亮了,身子往前倾,拽住孙艾的袖子,带着一丝撒娇的恳求:“真的吗?母后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见他们?”

孙艾被她逗笑了,问道:“你想认识他们?”

“当然了,他们都那么有本事,人也有趣,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眼去江南看一看。”

“好,等有机会,娘亲就带你回江南。”

沈初并未听出话中深意,只满心期盼地答应下来。

孙艾替她拢好了稍乱的鬓发,嘴角还留着方才的笑意,眼底却已浮起一层亏欠。她目光在沈初脸上来来回回地描摹。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听见沈初受到一丝委屈。

沈初扯起嘴角,点点头,“父皇待我极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命人给我送来。宫人们也把我照顾得很好。只是自从哥哥走后,就没人敢陪我玩了。他们也不怎么敢同我讲话,我就只好对着母后的画像说。”

孙艾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撕扯得生疼,“是娘亲不好,娘亲没有照顾好你和车儿。这些年……”她别过脸去,强压下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头,红着眼睛继续道,“娘亲对不起你们。”她说完便抿紧了唇,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那道好不容易守住的堤坝就会彻底崩塌。

“母后你别这样说,我不怪你,哥哥……”她想了想,认真道:“哥哥也不会怪你。要怪就怪害死他的人。”

孙艾一惊,“元儿,你这话什么意思?车儿是被人害死的?”

这时朱福正准备奉茶,刚走到门口,闻言手一抖,茶盏“啪”地碎在地上,热水溅了他半幅袍摆。“小殿下……”他顾不得许多,往前急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孙艾跟前,“皇后娘娘,公主可能有些误会了。怀惠太子是感染了风寒,不幸夭折的。”

孙艾见他如此,更加确信车儿的夭折不是意外,便正色道:“朱福,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退下吧。”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在发抖,“小殿下……”他转头看向沈初,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提醒她。

孙艾一个眼神看过来,朱福感到不逊于皇帝的威压,他重重叩首,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姐姐、姐夫,连日鞍马劳顿,你们先去休息吧。”说罢她又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对众人道:“这里不需要伺候了,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朱福则守在门外,侧耳听到沈初果然将屏风后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孙艾。急忙招来护卫,“快,快回宫禀告陛下,就说:公主同皇后娘娘说了怀慧太子的事儿。”

那护卫不明所以,只领命翻身上马,直奔长安疾驰而去。

门再次打开时,孙艾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所有人都看到,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孙艾将姐姐请到了自己的内室,合上门,两姐妹坐到一处:“大姐,有件事儿,我想提前同你商量一下。”

孙葛看着她的表情,猜到此事非同小可,“什么事?”

“是太后害死了车儿。”

孙葛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车儿夭折,并非意外,是太后谋害了他。”

孙葛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陛下知道吗?”

孙艾点点头。

孙葛用力握紧了孙艾的手,“你有什么打算?”

“这笔血债,我必须做个了断。至于这个皇后,只怕我也不能继续做了。”

孙葛眼眶慢慢红透,千般劝解到嘴边尽数咽下,只剩满心疼惜。她轻轻握住孙艾冰凉的手,叹了口气道:“不做便不做吧。你姐夫那边我去同他说,伴君如伴虎,朝堂荣华本就是镜花水月,我们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家老小平安,安然归乡度日,便足矣。”

孙艾反握住她的手:“二嫂那边,有二哥的军功在,没人敢动她。姐夫这边,我定会保赵家平安。”

孙葛鼻尖一酸,眼底浮起湿意,“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你先顾好自己,何苦还要替我们挂心。你姐夫能有今日,本就是因你,真若削官冷待,我们也毫无怨言。只求你千万别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短短几句体恤,戳破孙艾强撑的心防。她喉间哽住,眼眶一热,俯身扑进孙葛怀中,泪水浸湿姐姐的衣襟,只把骨肉离散、痛失至亲的无尽苦楚,尽数藏在这场压抑的呜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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