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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紫宸几度思归客 钱塘一夜走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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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入耳,方才萦绕眼底的欣喜焦灼被强行压下,他眉头紧拧,有心追问更多关于皇后的详情,奈何军情紧急,容不得片刻耽误。

他看向明觉,抬手示意他不要离开,而后对着殿外道:“呈上来。”

内侍小太监推门趋入,双手高捧一卷火漆急报。沈樽接过快速打开,抽出笺纸展开,竟是一纸海捕文书。

他手臂倏然僵住,视线紧锁纸上人像,笔墨勾勒的眉眼、颧骨、唇角弧度,分毫不差。一笔一划都证实着她尚在人世,此刻就身处南越。

“陛下?”朱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樽没有回答。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薄薄一纸文书被攥出层层褶皱。阖目深吸长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通红。沉默片刻,他低低溢出一声笑,短促破碎,似是心头积压多年的石头陡然崩裂。

沈樽提笔匆匆拟下手诏:“暂缓进军。”落字讫,钤盖随身小玺,火漆封妥,递向朱福:“八百里加急,送往林煌军中。”

他又沉默许久,反复拿起、放下案上海捕文书,眼眶泛着水光看向明觉,又看向朱福,低声喃语:“她还活着。”

明觉垂目合十,低声诵了一声佛号。无声地退出殿外。

沈樽面朝南越方向,肩膀开始颤动。

六年音信全无,他捧起画像,凝睇良久,语声掺着笑意,又裹着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几番心绪平复,他敛去面上悲戚,眼底恢复决断,当即对着朱福吩咐:“宣左卫大将军携夫人一同入宫候旨。”

朱福领命快步退下,不过半个时辰,赵文虎与孙葛便整肃衣冠,联袂入殿行礼。待二人拜罢起身,殿内闲杂内侍尽数遣出,沈樽开门见山道:“朕召你夫妻前来,是托付一桩绝密差事。皇后如今身在南越,境况不明,路途多险,思来想去,唯有劳烦孙夫人亲往南越,接她回京。”

孙葛听后双目倏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这些年他们四处打探妹妹音讯,次次落空,早已做好天人永隔的心理准备。如今骤然听闻孙艾尚在人世,一时怔在原地,呼吸都顿了半拍。

身侧赵文虎眉头微蹙,亦是心头一震,他素来沉稳持重,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待昌和帝的进一步指令。

沈樽静静端坐,深谙这份猝然惊喜与自己初闻消息时别无二致,便暂且缄口,任由孙葛慢慢压下情绪,收敛心神。

少顷,孙葛缓缓调匀气息,眼底惊疑渐散,只剩焦灼惦念。

沈樽才再度开口,对着孙葛细细交代:“你见了她,替朕转达,朕这六年,从未间断过寻她。明觉法师归国,朕方知她当初遭遇,还有她托付高昌使臣捎带书信,可惜整支使团半路失事,杳无踪迹,那封信,朕至今没能收到。最后务必告诉她,朕等她回来。”

孙葛满心震撼慢慢揉作酸涩,鼻尖发酸,眼圈瞬时泛红,敛衽深深一拜,郑重领下远赴南越的重任。

赵文虎见状上前半步,拱手沉声道:“臣谨备沿途诸事,护送皇后平安返京。”

沈樽望着二人,眼底满是期许,仍不忘叮嘱道:“万事以稳妥为先。务必护她平安回京。”

“臣,谨记圣谕。”

“臣妾,谨记圣谕。”二人齐齐领旨,再拜起身,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

出宫之后,赵文虎当即调遣心腹精锐亲兵,备好快马干粮、通行令牌与一应路资,全程隐秘调度。孙葛则简单收拾行装,心中只牵挂失踪六年的妹妹。

翌日天未破晓,长安城门初开,夫妇二人便身着常服,带一队精锐亲兵低调离京,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奔赴南越。

彼时南疆边境,长风猎猎,旌旗翻卷。

与长安深宫的牵念忐忑不同,南越境内的行军路上,铁马踏碎沿路尘土,万千甲士列阵前行,气势磅礴。

孙艾一身铠甲,长发束起,身姿挺拔。六年异域颠沛、步步荆棘,早已洗去她昔日长安宫阙的平和,眉眼间沉淀出历经风雨的冷冽与锋芒。

她率陆师从余杭向东,沿天目山古道疾行。暮色降临时,大军抵达西湖以西的栖霞岭。她登上岭脊,俯瞰下去。湖如镜,湖东岸便是杭州城墙,钱塘门的城楼隐约可见。

风拂过甲衣。孙艾眸光沉敛,望着前方笼罩在暮色中的杭州城,“周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便有斥候前来禀报:“周先生已率水军扼守漕运要道,截断杭州城的粮草补给。”

孙艾点点头,语音清亮,语气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传令,全军合围杭州北、东、西三面,留出南门。”

“是!”

三面兵围落定,旌旗如林压满杭城近郊。步骑兵甲胄寒光森森,壁垒层层铺开,城外肃杀阵阵,城内的惶恐,也已顺着街巷蔓延开来。

不过半日,杭州城内人心彻底大乱。沿街百姓皆闭门落栓,户户鸦雀无声,偶有孩童啼哭,也被大人死死捂住口鼻,不敢透出半分声响。往日繁华热闹的街市空空荡荡,摊贩尽撤、车马绝迹,只剩萧瑟冷风穿街而过。

漕运要道被扼、粮草补给断绝的消息,早已悄悄传遍全城。寻常人家存粮本就微薄,得知围城断粮,人人心头紧绷,惶恐不安。街头偶有胆大的百姓窃窃私语,皆是忧心城破之后的祸福,更有人暗自叹息乱世流离、身不由己。整座杭城,不复往日烟火气韵,只剩一股沉沉的死寂与惶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民间人心崩乱,深宫之中,更是一派仓皇乱象。

皇城大殿早已没了往日的庄严肃穆,宫人内侍个个面色发白、心神不宁,走路皆是轻步疾行,不敢抬头言语。宝章殿内,赵锦焕坐立难安,全然没了半分帝王威仪。城外层层合围的军情轮番传入耳中,陆军压城、水军断粮,四面八方皆是敌军声势,唯有南面钱塘江尚可脱身,他心知大势已去,这座杭州城,已然守不住了。

赵锦焕无心再议守城抗敌之事,满心只剩逃命二字。当即屏退左右近臣,只留牛鸣伺候,躬身从龙榻下拖出暗柜,将常年积攒的金玉珠宝、珍玩细软尽数取出。

璀璨金锭、温润美玉、稀世珠翠堆满案几,光芒刺眼,却照不亮他满脸的慌乱狼狈。他手抖着将所有珍宝胡乱塞入包袱,生怕少带一分,动作仓促狼狈,全然不顾帝王体面。

牛鸣扑通跪下,膝行两步,“陛下,不如再守几日?”

话未说完,便被赵锦焕厉声打断,语气满是惊惧与决绝:“守?粮草已断,拿什么守!”

牛鸣闻言心头一沉,面上不敢显露半分违逆,只俯首称是,心底却翻涌着万般不甘。他追随赵锦焕多年,借着帝王宠信、执掌宫内采买,多年间暗中贪敛、积攒下满满几库房的金银田产、珍玩家私,尽数安置在杭州城内。若是今夜随主仓促出逃,他毕生贪来的家业便会付诸东流。他实在不甘心,可又不敢再劝。赵锦焕心意已决,眼底只剩逃命的偏执。

而赵锦焕此刻已匆匆打包完所有贵重细软,抬手擦去额间冷汗,眼底满是仓皇,低声急令:“速速备好快船,隐秘集结护卫亲兵,今夜子时,随朕出逃!”

牛鸣喉间发涩,只能压下满心不舍与万般纠结,躬身领旨,转身暗自安排。他一边传令亲兵隐秘集结、备妥临江快船,一边仍不死心,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折返自己私宅。

宅内灯火微亮,侄子牛旺见他深夜归来,又惊又急。

牛鸣无暇多言,快步上前低声叮嘱,语气藏着忐忑又存着侥幸:“杭州城被围,陛下要弃城出逃,我需随驾同行。听闻那帮贼匪不会滥杀无辜、劫掠民宅,你只管安心守着宅子,守好这份家业,待我在外安顿稳妥,便传信给你。”

牛旺连连应声。

牛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满室珍宝、连片宅院,万般不舍却无可奈何,不敢多做耽搁,咬牙转身匆匆离去。

快步赶回皇宫,夜色渐深,月隐云遮,整座杭州城浸没在沉沉黑暗里,死寂无声。

子时一至,宫门悄然开启,没有旌旗仪仗,没有传呼开道,唯有一队黑衣亲兵护着身形狼狈的赵锦焕,借着夜色掩护,快步奔赴码头。

赵锦焕一身素色便服,褪去龙袍冠冕,身上只系着沉甸甸的包袱,步履仓促,频频回头张望。牛鸣则紧随其身,一路低头随行,神色晦暗难言。

抵达临江码头,预先备好的轻便快船早已候在岸边,船身简陋,无任何官船标识,正好隐匿行踪。赵锦焕不敢多做停留,踩着木板仓促登船,落座后手仍死死攥紧随身包裹。

“快!快开船!”他压低声音急喝,语气里满是惊魂未定。

船夫得令,即刻撑船离岸,小船顺着江水暗流,悄无声息驶向茫茫江面。数十名亲兵分乘两艘小船紧随护卫,一行人借着夜色与水雾,妄图逃出这片合围死地。

舟行江上,晚风凛冽,裹挟着江水的湿冷扑面而来。赵锦焕稍稍松了口气,望着身后渐渐模糊的杭州城轮廓,眼底没有半分失国的痛惜,唯有侥幸逃生的窃喜。

唯独牛鸣立在船尾,回头遥望漆黑的城池方向,心口阵阵发疼。

众人皆以为逃出生天,无人知晓,这茫茫钱塘江面,早已是周逸为他们备好的天罗地网。水师战船隐匿在水雾深处,静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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