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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朝堂缄默藏遗恨 峻谷奇兵破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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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朱福迎上前,她指尖微攥,声音不自觉绷得发紧:“朱内官,陛下午膳可曾用了?”

“回淑妃娘娘,陛下已然用过,娘娘不必挂怀。” 朱福躬身回话,语气恭谨温和。

悬在陈娴心口的大石落地,可眼眶却无端泛上酸涩,不敢多做逗留,对着偏殿方向静静福了一福,转身默然离去。

朱福望着她纤弱的背影,恭谨行礼。

入夜时分,沈樽并未提前传谕,亦无銮驾仪仗相随,只带着朱福与几名近身内侍,悄无声息踏至静惠院。

彼时陈娴正临窗拈针绣花,听见外间唱报“陛下驾到”,先是一慌,面上漾开惊愕,转瞬浮起浅淡欢喜,可那点欢喜很快又被沉甸甸的忧惧覆了上去。

沈樽迈步进来,神色如常。反倒是陈娴先控制不住,低语轻颤,“陛下……”一句话还未说完,泪珠就先毫无预兆漫上眼眶,簌簌落了下来。她慌忙垂首,用衣袖仓促去拭,可泪水却是越擦越汹涌。

沈樽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一言未发。

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怎么也收不住。陈娴因御前失态,心底慌乱难堪,才要屈膝行礼请罪,说“臣妾失仪”,可话还未出口,手肘便被沈樽稳稳托住,阻住了她的行礼告罪。

“别哭了。”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惜。

陈娴闻言,死死咬紧下唇强忍哽咽,细碎的抽噎还是不受控地从喉间漏出,轻得近乎听不清。

沈樽静默片刻,最终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陈娴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沈樽轻拍着陈娴的背,“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不知是在劝慰淑妃,还是在安慰自己。

陈娴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他的体温传过来,温热的,像冬日里的手炉。她的手垂在身侧,不敢回抱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她怕自己一动,他就会松开。

他就那么抱着她。殿外西北风呼啸而过。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退后一步,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

“朕该走了。”他说,“明日还有朝会。”

陈娴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夜风涌进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凉飕飕的。

他们之间的疏离,悄悄散去,彼此心底的距离,无声地贴近了几分。自此他踏至静惠院的频次渐增,每每一坐便是许久,从前寥寥数语,如今也渐渐有说不完的闲话。

陈娴不知道这算什么。可她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而千里之外,南越境内,吉州的群山深处。孙艾一身墨色劲装,未戴盔甲,只将袖口紧束。

她正凝神看着一份刚从前线送回的密报。良久,将其轻轻按在舆图旁,抬眼扫过围聚的众人,最后停在那名眉眼沉郁,分外安静的年轻幕僚身上。此人姓韩名维,字子纶,郴州人氏,明经出身,因一场替考案下狱流徙,在平阳之战被孙艾收编。他半生蹉跎于科场,从未得中,军中多不知其底细,只唤他作“失桂郎”。可孙艾与他交谈数次,见他心思缜密、条理明晰,便擢入中军帐,引为谋士。

韩维见孙艾看向自己,便开口道:“洪州的官军,比我们预想的要警觉。他们在赣水几条支流的渡口都增设了哨卡,城里也在征发民夫加固城墙,强攻不易。”

“韩先生太过谨慎了,就豫章城里那几千老爷兵,不够我老蒋一顿打!依我看咱们就趁夜摸掉他的哨卡,直扑城下,架起云梯就往上攻!”蒋巨力粗豪的声音率先响起。

“首领千叮咛万嘱咐‘攻城为下’,您忘了。”跟随孙艾一路打来,逐渐领会用兵之道的孙老三,忍不住道:“豫章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全是活水流,强攻损伤太大。依我看,还是老法子,在城内放把火,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无论强攻还是计取,都需先解决可能的援军。豫章若告急,新吴、丰城、临川,都可能来援。我们须有万全之策,以防打下再被反攻。”说话之人正是周逸。

孙艾始终安静听着,直到声音渐歇。心中将众人所言又细细过了一遍。韩维持重,蒋巨力性急,孙老三善用巧计,周逸想得周全。这些话各有道理。既然守城是棋眼,那能不能将豫章当做饵料,将周围援兵诱出城来途中消灭,倒省去之后逐一攻打的麻烦。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有了方向,抬眼对众人道:“洪州濒湖近江,鱼米不绝,官仓屯粮足以支撑我五万大军一年之用。豫章城内富商云集,税赋丰盈。此城我们必须拿下,至于守城,子纶,你怎么看?”她再次看向韩维。

“既然豫章城非取不可,不若安排一小股部队途中埋伏,援军昼夜奔袭而来,我们以逸待劳。”

孙艾点头道:“此法甚妙!牧云,可有援军必经之路,适合伏兵?”

周逸环视洪州周边水路要道,选出几个位置。孙艾点点头,当即设下伏兵计策,议定后,她又道:“我们现在去豫章有几条路可走?”

周逸拿起一根细树枝,直接在舆图上比划了起来,“路有三条。第一条,西线山路。自吉州西北行入安福县境,溯陈山河而上,翻武功山主脉。这一段山高林密,猿猱难攀,沿途绝壁深涧,人马须步步留神。过山后,从武功山北麓向东北方向穿行,经宜春县南侧外围,再沿渝水河谷东行,过新喻,取锦江南岸一路东进,从高安与丰城之间的丘陵地带钻出,直逼洪州西南。此路极隐蔽,官府舆图于此多是空白,巡防几乎没有。若能克服山路行军,可达奇袭之效,只是较官道多费四五日脚程。”说罢,他将树枝移回吉州,沿赣江方向向北划出几乎笔直的线路,“第二条,东线水陆兼程。此乃常道。自吉州北津渡发舟,大军沿赣水主流顺流而下。经庐陵县、太和县、新淦县、抵达赣水与袁水交汇处的临江镇,此乃洪州南面重要关津。水陆辐辏,若由此转向西北,可攻洪州南门。若继续北行一段,至赣水与抚河交汇处登陆,可击其东面。只是赣水乃通衢要道,官军巡河水师、沿途州县瞭望,极易察觉。”最后,树枝点在吉州与洪州之间略偏西的位置,画出一条相对折中的线路。“第三条,中线陆路为主,自吉州北行,先走一段官道,至安福县后,不向东去新淦,而是继续向北,翻过武功山北麓一段浅山,便进入武功山与九岭山之间的谷地,这一带丘陵起伏,村落稀疏。虽非坦途,却也非绝险。出谷后北渡渝水,经宜春县与新喻县之间,再东北向,过建城县,最终从奉新县方向逼近洪州西面。三条路,三种脾气。西线求的是出其不意,难的是行军。东线求的是兵贵神速,难的是攻坚与阻援。中线求的是平衡稳妥,向导与应变最为重要。”

孙艾沉默地听着周逸条分缕析的阐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舆图。树枝划过的每一条线,都仿佛在她脑海中化为了具体的山川、河流、密林与险隘。火把的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种异样的光。

当周逸说完,孙艾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视线沿着那条中线,从吉州到庐陵,再到临江镇,最后停在洪州西城的位置,慢慢又“走”了一遍。

略停片刻,她已做出了决断,“西线出其不意固然诱人,但变数太多。我军久困于险山恶水,锐气易折,伤病难料。东线水路,直捣黄龙,气势最盛。然,过于凶险。我军舟师未成,在水上与官军硬碰,是以短击长,纵能艰难拿下,也必惊动洪州守军,失了突袭之效。”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中线,“此路折中,却最合我军眼下情势。即可确保我军体力、士气,沿途又有回旋余地,非绝险之地,进退有据。”线路既定,她转向周逸,“速将此路沿途便于隐蔽、伏击、穿插之处标出,若途中遭遇官兵,可随时布下战阵。”

“好!”周逸精神一振,当即应诺。

两日后,周逸捧着一幅详注隘口、伏点与村落的新绘舆图,铺开在帐中案上。

“诸位请看,”他用树枝,点在距此最近的一处标记上,“这里叫‘野狼坳’,地形如狼牙交错。坳中有数条雨水冲刷而成的干沟,深可藏兵数千,且沟壑走向与主谷斜交,我军可借沟壑藏身,伏击进谷之敌。”众人默默在心中记下。

竹枝继续北移,在宜春与新喻之间的那片区域,用极淡的墨色画了许多细小的、看似杂乱的圆圈和三角符号。“此区域村落稀少,多丘陵与废弃窑场、矿坑。这些标记,”他看向孙艾,“是前朝矿冶遗留的矿渣坪。部分巷道仍可通行,虽狭窄昏暗,却能让我军小队人马无声穿行于丘陵之下,出现在官军侧翼甚至身后,最利突袭与扰敌。”

众人目光随着树枝移动,周逸逐一介绍完沿途十余处山地、峡谷作为预设战场。众将围拢过来开始推演完整的行军预案,待确认无疏漏后,孙艾开始分配任务,次日五万大军,连同辎重车马拔营奔赴洪州。

浩浩荡荡的大军出动,果然第一时间引起安福守军注意。韩维和王兴便领疾行军脱离主力前去迎击。

他们弃了官道,专走山间小径,在距野狼坳还有三里处,哨探回报:“韩先生,黄成麟亲率五千兵马,正往这边赶来,按脚程,明日午时前必到此处。”韩维听后示意全军止步隐蔽,自己则带着五位队长,轻装潜行顺南面稍缓山路爬上野狼坳西侧的山脊,俯瞰整个野狼坳。却见谷中蚀出数条深峻的沟壑走向诡异,与主谷斜斜相交,果如周逸所言。

看罢全景,他开始分派任务,“黄成麟入谷前必会排查主谷两侧沟壑。”他先指向北面黄成麟入谷的方向,对王兴、石勇道:“王大哥、石大哥,你们各带三百人,以枯草覆甲,分别埋伏在谷口处的东、西两崖崖隙内。听我哨声,推下石头,封住谷口。”而后又对孙守、鲁田道:“孙大哥、鲁兄弟,你们各领五百弓弩手,分别据守中段的东西两侧。制造威压。”二人抱拳领命。

安排好位置,韩维开始宣讲注意事项:“黄成麟身为安福守军副将,自恃世代居于此地,对吉州地形了如指掌,也必会选择此地伏击我主力军。所以大家入谷时,用树枝将脚印扫除干净。勘察地形时,留意适宜埋伏的位置后,再向上攀爬。谷中沟壑众多,崖壁上层狭窄之处,他们便会掉以轻心,查不仔细,你们便可以此类作为藏身之处。全员注意保持静默,听到我的哨声,方可行动。”

“是!”众人回到原处,领了人依令分头行动。

次日辰时刚过,谷口便传来马蹄声。

先是零星探路的斥候,接着是成建制的骑兵,铁蹄踏碎石滩的声响在雾谷中回荡。韩维伏在制高点上,看到一面写着“黄”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黄成麟勒马立于谷口,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他太熟悉这野狼坳了,哪处沟壑能藏兵,哪处坡地可冲锋,早已烂熟于心,只等敌军踏入陷阱,便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将军,你看两侧上面的崖隙,要不要派人搜搜?”身旁亲兵有些不安地指着最上面狭窄的缝隙,那里林木茂密,阴影重重,看不真切。

黄成麟嗤笑一声,挥挥手:“何须多此一举?这野狼坳的地形我熟得很,最上面一层窄小陡峭,人马根本无法展开,藏不住兵!派斥候爬上两侧山脊查探一下即可。”他全然没察觉,那些他眼中“无法藏兵”的沟壑里,正有上千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而他身旁的副将周奎却更为谨慎,在北面谷口留出人马,准备阻击冲出伏击圈的孙艾残部。

黄成麟的命令快速下达。士兵们沿着谷地两侧的缓坡向上散开,铁甲与岩石摩擦的声音、压低的催促声、绳索抛上崖壁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很快。黄成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部队就位。

出、入口的伏兵位置相对较低,他们注意着那些装备精良的官兵,越走越近,抬手示意全员噤声,好在官兵最后在下面一层相对平坦的台地止步。

“布置弓弩手!滚石就位!”黄成麟压着声音下令,心里却涌起一股亢奋。这位置太好了,俯瞰整条峡谷,一览无余。孙艾若来,必成瓮中之鳖。他完全没注意到,在自己头顶十丈处的岩壁缝隙内韩维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正午时分,黄成麟兵马已经埋伏妥当,忽有探马来报,孙艾大军据此不足十里,先锋部队在谷口外三里处踟蹰不前。黄成麟心中焦急,如何引诱他们上钩?思虑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谷口的方向。周奎在那里,带着八百精锐。

“去通知周奎,让他率队迎敌,佯装败退,将孙艾大军引入谷中。”黄成麟像一头伏在草丛中等待扑向猎物的饿狼。

军令如山,周奎纵然满心不甘,也只得咬牙领命。他率部与孙艾先锋部队缠斗数个回合,眼看己方兵马已成功将孙艾主力引至谷口,当即虚晃一招,拨转马头便往谷内狂奔,只想尽快脱身。

可就在他的坐骑四蹄即将踏出谷口之时,谷内传来一声清脆哨声,数十块石头应声滚落,尘土飞扬间,竟将唯一的退路死死堵住。未等周奎回过神,紧接着又是一声哨响,两山高处的崖壁间骤然人影闪动,无数伏兵如鬼魅般从林木与石缝中钻出,弯弓搭箭。

黄成麟惊怒交加,仰头看向头顶两侧的伏兵,强压慌乱,喝令麾下士卒举盾,打算依托中层台地勉强对峙周旋。可孙守、鲁田所领伏兵早已占尽地利,崖壁错落,居高临下箭道全无遮挡。

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轮番放箭。官军只能将盾牌顶在头上,对面的箭矢又射向身体,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完全被死死压制住。

周奎奋力挥剑格挡,叮当作响的金属碰撞声中,不少箭矢被他磕飞。可箭雨实在太过密集,他只觉肩头一阵钻心剧痛,一支冷箭已然穿透甲胄,深深钉入肉中。他忍痛抬头,只见两侧崖壁的林木间,密密麻麻全是敌军的身影,刀光剑影在霜雾中闪烁,杀气腾腾。而伏在崖壁处的黄成麟,此刻也终于看清了局势。

这时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韩维负手立于乱石堆旁,语气平和道:“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黄成麟麾下官兵便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黄成麟看着麾下将士一个个放下武器,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瘫坐在地。

孙艾命三百精锐换上官兵的战袍,策马扬鞭,直奔安福县城下。城头守军远远望见袍服,只当是自己人回来,并未细加盘查,当即放下了吊桥。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洞开,三百骑士趁势催马涌入,未等守军回过神来,已抢占了城门两侧的望楼与闸口,瞬息间便将城门牢牢控制。

不多时,城外数万大军浩荡而至,如潮水般涌入城中。一场兵不血刃的奇袭,就此拿下了安福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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