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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朝堂缄默藏遗恨 峻谷奇兵破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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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边报,陈氏卷宗,一桩一件,填满沈樽的晨昏。奏疏批完一拨又来一拨,朱福换灯烛时,他头也没抬。

之后接连数日,他都未再踏足静惠院。只是搁笔的间隙,他会不经意地向窗外看上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夜色。

这日结束案头工作,已是亥时过半。朱福躬身问是否回寝殿歇息。

沈樽静默片刻道:“去静惠院。”

到的时候,陈娴已经歇下了。春桃慌慌张张要叫醒她,被他拦住了。

“不用。”他说着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朕坐坐就走。”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一盏凉透的茶。临走的时候,他对春桃说:“明日让她别等朕。朕忙,不一定还来。”

此后便成了惯例。隔个三五日,总会在深夜。有时她醒着,他便进屋坐着喝一杯茶,说几句话。有时她睡了,他便在院里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从不在静惠院过夜,只是来坐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付,不需要故作坚强。只是坐着,喝一杯茶。因为这个地方莫名地让他心安。

在这座充满算计与伪装的宫城里,只有陈娴,在他面前是恭谨怯懦,却不索封赏,不谋权位的,甚至连抬眼与他对视都不敢。

这位常常让人忽略的淑妃,总是安静立在一隅,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下去的草木。可沈樽心里清楚,她这般默默撑着,大半缘由,都是为了他。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习惯了天下苍生都瞻望他,朝堂百官都仰仗他。但他们只看到他九五之尊的权柄威仪,鲜少有人察觉他深埋心底的孤寂。之前还有孙艾理解他,为他消解一二。然后便是她。这个连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的女人,这个被他冷落了五年的淑妃。她看见了他的孤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她自己的孤独,认出了他的。

羌奴王庭覆灭,西征前线传来捷报的那日。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宣正殿上沈樽语调平稳地宣布了羌奴王庭的覆灭、河西走廊的重开。威严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如其分地表达着一个帝王应有的喜悦与庄重。群臣山呼万岁,声震屋瓦。没有人注意到,皇帝在说出“羌奴王庭覆灭”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攥紧了拳头。

他应该高兴。举国上下都在高兴。他也在高兴。至少,他做出了高兴的样子。他接受朝贺,他犒赏三军,他下旨大赦天下。

可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没有一个人记得,六年前有个公主,穿着嫁衣,走出了长安的城门,再也没有回来。即便有人记得,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提起。因为和亲公主的牺牲,会提醒所有人: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一个女人用五年青春、用生命换来的。当年的朝廷,曾经需要靠送出一个女人才能换来苟安。

他默许了这种遗忘。甚至,他也成了这场遗忘的维护者。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在举国欢庆的时候,为一个人哭。

当晚他没有回寝殿,而是让步辇转向了静惠院。

到的时候,陈娴还没有睡。她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孤灯在绣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随即又沉了下去,只剩下温驯、得体的笑意。

“陛下。”她起身行礼。

他摆手让她免了,在她对面坐下。春桃奉上新茶,放在他手边。

“西征大胜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陛下辛苦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结果。”

“嗯。”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朝堂上的振奋、威严和喜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悲伤的、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脸。

陈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将最近的几盏烛火吹灭了,让他在黑暗的环境中,完全放松下来。

“你不用忙。”他睁开眼,看着她的动作,“朕就坐一会儿”。

陈娴依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他不远处安静地坐下。偶尔抬起头,偷偷看向他,不一会儿沈樽听到了她啜泣的声音。

沈樽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她问道:“为什么哭?”

陈娴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坦言道:“臣妾觉得您太苦了。”

沈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他的表情,忽然有些慌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臣妾不该说这些的。臣妾失仪。”

“淑妃。”他声音温柔。

陈娴不敢抬头。

“看着朕。”

她慢慢地抬起头。沈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里面没有怒意,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朕不苦。”他说。

陈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朕是皇帝。”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天下人都看着朕。朕不能苦,也不能让人觉得朕苦。你明白吗?”

陈娴点了点头。她明白,皇帝的孤独是不能说出口的,皇帝的疲惫是不能示人的,皇帝的伤口只能在暗夜里自己舔舐。他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

“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要对朕说这种话。”

陈娴的心沉了一下,低下头:“臣妾知错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樽柔声叮嘱,“在外人面前,更不能说。”

陈娴习惯了对他的唯命是从,甚至没看懂他眼睛里的情绪,便应道:“臣妾记住了。”

沈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她也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沈樽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衫。

“进去吧。”他说,“不用送了。”

“是。”她应了,但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她脸颊上的泪痕拭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快到他的指尖刚碰到便收了回去。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陈娴站在门口,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的,还是热的,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这一夜,她又没有睡好,而朝堂上的庆贺还在继续。

犒赏大军的旨意一道道发出去,西征将士的封赏名单在朝会上逐一宣读。沈樽端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名字,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一切如常。没有人提起沈珍。直到陆铮站出来,在丹陛之下。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臣,恳请陛下,迎回长宁公主遗骨,归葬长安。”

满朝死寂。

沈樽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铮跪在丹陛之下,不避天威,只将脊背挺得笔直。他明知此举会引火烧身,心底仍憋着一股誓不罢休的执拗,“公主殿下六年前出塞和亲,忍辱负重,为我大军传递重要敌情,厥功至伟。今羌奴已灭,公主尚埋骨异域。臣请陛下下旨,遣使迎回公主遗骨,以慰忠魂。”

殿上无人应声。

沈樽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戴了一张完美的面具,“陆卿,你身上还有伤,起来说话。”

陆铮没有动,“陛下若不答应,臣便不起来。”

百官垂首敛息,埋首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樽盯着他,怒意一涌,又生生按下。他明白,陆铮此举并非要挟。可身为帝王,岂容如此相逼?最终,他只是冷言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陆铮抬起头。道理他都懂。他是武将,不是莽夫。他在边关六年,见过太多的生死和太多的不得已。他比朝堂上这些只会掉书袋的文官更懂得什么叫“大局”。但他还是要说,因为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

一个声音从文臣列中响起,及时打破僵局,“陆将军忠心可嘉,但此事,事关礼制。”礼部尚书周严站了出来,拱了拱手,“公主既已出嫁,按制当葬于夫家。”

于文锡怕事态失控,也忙出班圆场,声音不疾不徐:“陆将军,公主之事,朝廷自有考量。但眼下大战方息,百废待兴,迎回遗骨涉及两国旧约,需遣使交涉、勘定身份、择吉日吉时……非一日之功。不如容我等与礼部、鸿胪寺详议之后,再行奏请。”

沈樽静静扫视阶下一众臣工,心底清楚此刻无论应允或是驳斥,都只会让僵局愈紧,他看了鸣赞官一眼,鸣赞官立刻反应过来,高唱了一声“退朝。”

群臣先是一愣,然后跪地山呼万岁。沈樽默然起身,背影孤冷,不曾回头半寸。

朱福小心翼翼尾随在后,全程屏息敛气。直至见陛下踏入紫宸偏殿,反手阖上殿门,将内外全然隔绝,独独将自己囚于一室静谧之中。

春桃捧着淑妃亲手慢炖的汤盅送至紫宸殿外,却被朱福拦下,低声告知陛下现下不愿见人。春桃会意,连忙谢过朱内官暗中提点,转身回去复命。陈娴听罢这番回话,心头郁结起一层忧思,一夜辗转难安。翌日,她再也按捺不住牵挂,抛开心中诸多顾忌,亲赴紫宸殿外候着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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