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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荷灯遥寄痴心愿 深宵暗怜薄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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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脚步声远去,静惠院重新被寂静笼罩,陈娴依然僵在原地。

他没留下,甚至没有坐下喝一口她精心准备的茶。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画,看见了等待,也看穿了她试图隐藏的一切。

回紫宸殿的路上,沈樽回想起那幅孤鹤余晖图。

“朱福。”沈樽忽然开口。

“臣在。”朱福立刻躬身。

“朕记得,澄心堂收着一套《画山水序》,你去寻出来。明日送到静惠院。”

“是!”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熄灭得比往日略晚一些。而静惠院那边,陈娴对着一室冷清也难以安枕。

此后半个月,沈樽再没有踏足静惠院。并非刻意回避,而是确实忙。西征到了肃清残部的最后关头,兵部的奏报一日数封,户部的账目堆成了山,朝堂上关于陈演案的余波还未完全平息,剪除陈氏党羽的余威,让不少人整日提心吊胆,沈樽小心平衡着清流势力,免得被他们一家独大。

但静惠院的事,他没有忘。

内府局的掌事太监亲自带着人去了静惠院。把院里上上下下,从帘帐到被褥,从桌布到椅垫,从茶具到烛台,里里外外,都换了个遍。

秋香色的帐幔换成了更厚实的宝相花纹锦,旧木榻上铺了蚕丝褥,软得像云。窗下添了一架小小的紫檀木绣架,上面已经绷好了一方素绢,连绣针都穿好了丝线。案上那套用了多年的粗瓷茶具被撤走,换上了一套越窑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碧色。

掌事太监亲自将一匣子新贡的香料放在多宝阁上,恭声道:“淑妃娘娘,这香夜里点上安神。”

陈娴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这间住了数年、从未被如此善待过的屋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掌事太监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笑了笑,没有多留,行了个礼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贴身小丫鬟在一旁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娘娘!您看见了吗?那套青瓷!那是越窑的贡品啊!”

陈娴只是慢慢地走到多宝阁前,拿起那匣香料,打开。一缕清幽的香飘了出来,不浓不烈。

她盖上匣子,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半个月,他没有来。但这座院子的每一寸变化,都在告诉陈娴,他没有忘。

然而在陈娴的翘首以盼中,没有等来沈樽,却等到了太后的懿旨。

太后以“淑妃侍奉不周、失礼御前”为由,命陈娴跪于蓬莱殿外的青砖地上,反省思过,非召不得起。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沈樽正在与兵部尚书□□祥商议西征的最后一轮部署。朱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趁着尚书告退的间隙,低声禀报了。

沈樽听完,沉默了片刻。

“跪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跪了近一个时辰。”

沈樽没有再问,只是将面前的舆图慢慢卷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备辇。”他说。

朱福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蓬莱殿外,秋风萧瑟。

陈娴跪在殿前的青砖地上,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发颤。八月的风已经有了寒意,穿堂风一路灌进来,穿透她的衣衫,直直地刺进骨子里。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衫,没有披风,没有手炉,什么都没有。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坚硬,跪了这一个多时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疼到了麻木,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嘴唇已经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渐渐变得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发疼。

但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膝盖。她只是跪着,脊背微微蜷着,像一株被风吹折了腰的蒲草。

太后坐在殿内,隔着半卷珠帘,静静地看着她。

身旁的佟嬷嬷低声道:“太后,淑妃怕是撑不住了。”

太后没有应声,目光越过珠帘,落在陈娴越来越苍白的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慢慢地走到殿门口。宫人掀开帘子,秋风裹着寒意涌进来。

陈娴听到脚步声,勉强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雍容的身影立在阶上,却看不清表情。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久,太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抬起陈娴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陈娴的眼眶通红,眼底有泪,却没有落下。她看着太后,目光里有恐惧,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被磋磨到麻木的茫然。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只是一瞬。她低下头,凑近陈娴的耳边,声音极轻,轻到连站在最近的佟嬷嬷都没有听清,“哀家助你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陈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

太后已经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张端庄冷漠的面孔。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娴,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陈娴来不及细想,膝盖的剧痛便再次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所有的思绪都淹没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利而急促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帝王踱步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却依然急切的频率。

沈樽踏进蓬莱殿院门的那一刻,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陈娴。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大步走上前。

“太后。”他的语气算不上恭敬。

太后站在阶上,面色如常,微微颔首:“皇帝来了。”

沈樽没有寒暄,没有问安,甚至没有多看太后一眼,“淑妃身子弱,朕就先带回去了。”说罢侧头看了朱福一眼。

朱福会意得极快,几乎是在沈樽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经趋步上前,弯腰去搀扶陈娴,“淑妃娘娘,您慢些。”

陈娴被扶起来的瞬间,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剧痛从关节处炸开,顺着骨头往上爬。她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幸好被朱福稳稳地撑住。

在朱福地搀扶下,她艰难地挪着步子,忽然她感觉天旋地转,视野里宫墙、殿檐、天空搅成一团模糊的颜色。然后,落入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原来是沈樽将她打横抱起。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有一种冷硬的线条。

沈樽抱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太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的妃嫔,自有朕来管教。往后不劳太后费心。”

说完,大步走出了蓬莱殿。

陈娴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太后。

太后站在阶上,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神情。像是在笑。

陈娴忽然想起了方才那句“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出了蓬莱殿,沈樽弯下腰,将陈娴放在步辇上。陈娴慌忙要起身,却被沈樽按下,“走。”他退后一步,对抬辇的内侍说。

步辇抬起,稳稳地向前移动。沈樽迈步跟上,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朱福跟在后头,心里打鼓,妃嫔坐在步辇上,皇帝步行跟随一旁?从蓬莱殿走回静惠院,一路穿过后宫。沿途的太监宫女,谁看不见?

朱福悄悄抬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背影。

路上,但凡有宫人远远看见明黄色的步辇和那道步行跟随的身影,无不慌忙跪倒,大气不敢出。等队伍过去了,才敢悄悄抬起头,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见步辇停下,宫娥连忙上前,想将陈娴扶下来。沈樽已经先她们一步,伸手将陈娴从步辇上抱了起来,送到里间床上,直起身,退开一步,这时小太监禀报:“太医到了。”

“传。”

诊脉、开方、熬药,一气呵成。沈樽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隔着半卷珠帘,听太医低声向静惠院的掌事宫女交代医嘱:“膝盖需每日热敷,静养半月,不可再跪、再受风寒。”

药熬好后,沈樽走过去,从春桃手中拿过了药碗,“下去吧。”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行礼退下。

沈樽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她唇边。陈娴懵了,只顺从地张嘴喝下,最后竟就着沈樽的手,喝下了一大碗苦涩的药而不自知。待沈樽捻起一颗蜜饯送入她口中,她才惊觉,如此之甜。

“你好好养着,朕有时间再来看你。”说罢沈樽起身要走,却脚步一滞,低头看时,竟是陈娴拉住了自己的袍角。

“陛下。”她试探地叫了一声。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膝头钝钝的疼感,让她再也不舍得松开这从未感受过的甜。

沈樽低头看了看她,心下突然一软,也忽的一疼。重又坐回床沿,陈娴忙松开手,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的位置。

沈樽将引枕推到自己身后,半靠着床头的围栏,坐定。

陈娴躺在里侧,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在她身边,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他的呼吸,都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陈娴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太重。她怕自己惊扰了他,更怕他突然从这诡异的亲密中清醒过来。

所幸沈樽没有离开。只靠在引枕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的褶皱在闭眼时似乎浅了一些,不再像白日里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陈娴偷偷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从前她只能远远地望,在人群里、在宴席上、在每一次靠近时她慌忙垂首的余光中。她对他的印象是由无数个偷来的瞬间,拼凑而成的:一个侧脸,一个背影,一片翻飞的袍角,一句听不清的、与旁人说的话。

此刻他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不真实。这间住了数年,冷清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小院,这张她独自睡了无数个日夜的床,此刻因为多了一个人,变得陌生起来,也好像暖了起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不那么凄清了。

她悄悄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点,指尖触到他的衣袍,想确认他是真的在这里,不是她的幻觉。

沈樽微微睁开眼,看着她的小动作,便将自己的手刚好落在那片衣袍的旁边。

陈娴吓得赶忙收回,闭紧了眼睛。许久,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她才偷偷睁开一条缝,偷看向沈樽,他仍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只有掌心朝上的手,还是那么摊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娴看着他的手,她太想去握住了,可方才拉他的袍角,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现在她不敢再贪心了。只是她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移开。她就那么看着,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处还有因为常年执笔而磨出的薄茧。

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手,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慢慢地探出来,停在离他手掌两寸远的地方,不敢落下。

她的手开始发抖,猛地缩回来。可缩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弦,随时都会断。她想,她应该缩回来的。她应该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想过。可是她太贪恋这份真实了。

最后她还是没敢握住那只手,只重新攥紧了那片衣角,再也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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