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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苑絮飞牵幽思 秋庭叶落覆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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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内鸦雀无声,只有陈演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周谨拿起笔,在案桌上写下判词:“陈演,倚仗职权,操控陇右军粮采买,纵容姻亲苏文垄断市场、虚报损耗、截留军粮,侵吞国帑,打压异己,祸乱朝纲……”

人证物证俱全,陈演的辩驳愈发苍白无力。在后续审理中罪状被一一核实,桩桩件件,都指向“贪渎国帑、祸乱朝纲”。

三日后,圣旨下达:

陈演位居宰辅,不思辅君安民,反与商贾勾结,贪渎国帑,培植党羽,罪无可赦!着削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交三司推事勘定全案。其家眷亲族依律连坐,直系男丁流放渤海怀远府,永不回京,旁系亲族革去功名,不得入仕。另苏文勾结权贵,垄断市场,囤积居奇,私通边寇,罪加一等,判斩立决!苏家族人流放陇右道豹文山守捉,隶军籍服苦役,永不得内迁。家产全数查抄。

旨意宣读完毕,陈演被押出公堂时,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喃喃:“只怪我一时心软……早该杀了那厮……”他被押出公堂时,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日头睁不开眼,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棋局,没想到还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长安县吏卒与户部官员开始分头行动,籍没陈府家产。苏家遍布全国的产业,也尽数没官。

盛夏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陈府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国公府邸,此刻死寂沉沉,连蝉鸣都似乎静了几分。

领头的京兆府司录参军肃立阶前,双手高擎明黄绫锦圣旨,“奉旨查抄!陈氏官商勾结,贪墨帑银,凡属其家产,一物不许私藏!”话音落地,兵士鱼贯而入,禁军铁甲列阵,肃立于府门内外。

一阵穿堂风过,没有凉意,只卷起庭院中被踩碎的残花败叶,混着暑日的燥热,扑在脸上。昔日雕梁画栋、花木葱茏的世家宅邸,经此一场变故,繁华尽褪,只余满目寥落。回廊下的蔷薇开得正盛,却无人观赏,红艳艳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被人踩进泥里。

三司吏卒持册入府,逐屋清点记录。兵士们分作数队,直奔各处。

账册的翻页声、器物放置的脆响、吏卒低声核验的话语,零零散散飘荡在空寂院落中。无数珍玩细软、田产地契被逐一搬出,整齐罗列于庭前。

兵士用刀鞘谨慎地敲击每一寸青砖、墙壁、隔板,发现异常便仔细拆解。卷轴、书籍被粗略检视后,凡有字迹或可疑夹页的,均被放入专用木箱,贴上封条。墨锭砚台等物,凡材质贵重者,亦单独收捡登记。

账房中,气氛更为紧张。所有柜格、抽屉被逐一打开,里面的账册、票据、契约被一沓沓取出,由胥吏快速翻阅、分类。

库房区域,则有重兵把守。待找到簿籍后才被开启。门开处,幽暗与珠光宝气同时涌出。两名胥吏带四位禁军持灯先入,初步清点品类,随后才有兵士两人一组,按指令将大小箱笼、成匹锦缎、匣装首饰、摆件古玩等物,小心搬运至院内指定区域。按类分区堆放,另有书记官在旁快速点验核对:“东珠一匣,计十二颗”、“金丝楠木镶玉屏风一扇”、“蜀锦二十匹”……每登记完一批,便有兵士盖上油布暂遮,并值守一旁。

陈府抄家的第二日,书算手们便进驻了原先陈府门房旁的值房。算珠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噼噼啪啪像是下不完的急雨。主事杨远亲自坐镇,带着十二个老书吏,将陈府名下每一处田庄,与账册上的数字逐一勾连。

起初进展还算顺利。陈家在各处数十处田庄,地契与佃租账目被一一核查,就连诡寄在部曲名下的钱庄、当铺,也被老书吏用三天三夜理出了头绪。杨远每日向三司汇报进度,口吻渐趋从容。照这个势头,月底便能清算明白。

可就在数日后,一个书吏捧着泛黄的账册,找到杨远。

“杨主事,卑职查出一桩蹊跷旧事,特来禀报。”

杨远看着他问道:“详细说来?”

书吏上前半步,将账册摊开在案上,指尖指着账目明细,缓缓道:“自永平二十三年起,至永平二十八年止,整整五年,每岁入冬之前,账上必有一笔银钱入账。这笔钱款数额逐年攀升,二十三年初入时,仅有十余万两,后续逐年递增,至二十八年,已逼近五十万两。”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审慎:“卑职逐笔核算对账,五年累计下来,共收计:一百一十七万六千三百两。”

杨远目光落于账册之上,追问道:“有何异常?”

书吏闻言道出心中疑虑,语气满是不解:“来源一项,只落得‘乾庄’二字,再无半点信息,无人知晓此庄底细。”他稍作停顿,接着细数疑点,“更怪异的是,这般岁入丰厚的庄子,在永平二十八年之后,便再无入账,好似凭空消散一般。卑职翻遍永平二十八年前后数年典当、售卖底册、田产流转文书,全无半点记录。”书吏抬眼,恭谨拱手,直言心中疑惑:“百万余银的丰厚入息,绝非寻常小庄子可比。这般值钱的产业,按常理不可能无由而来,又无故消失。即便当真因故变卖处置,也理应留下田产过户、银两收讫的记录,可如今是庄迹全无、银账空白。卑职不敢擅断,特来禀报主事定夺。”

杨远沉吟片刻,便随他同去值房通宵查验。最终确认书吏所言不虚,便第一时间上报三司主官。

周谨看过,眉心蹙起:“此事确实疑点颇多。”

李巩则细细咂摸着这些似曾相识的数字,在回忆里不断翻找,“永平二十三年到二十八年……一百一十七万六千三百两……”他喃喃念着,声音很轻,然后看到账册上的“乾庄”二字,胸中一片清明。

“不知郑大夫,周寺卿。可还记得永平二十八年的那桩陇右贪腐案?”

周谨、郑卓听后瞬间明白这“乾”字的含义,不正是西北嘛。

李巩抬手唤来属吏,“速去调阅永平二十八年陇右贪腐案卷宗。”

属吏领命离去,不多时将卷宗抱来。

其中确记有一笔一百余万两的无着赃银,成了悬案。三人看着上面的密码隐语与陈府收账一一核对,竟完全匹配。原来所谓的耳木,就是耳东,陈。

堂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大理寺大堂里烛火摇了一摇,将那本旧册子上的“耳木”二字照得忽明忽暗。

与抄家同时,内宅女眷居住的院落则被女吏率健妇封锁。各房夫人、妾室、小姐、丫鬟被逐一唤出房门,敛声垂首,立在庭中按房头站好。

其中陈演二子陈顺一房的队列中,其妻尤琳琅低垂着头,余光却将周遭一切摄入心底:婆母赵氏面如死灰的绝望,其他妾室六神无主的哭泣,仆妇们如待宰羔羊般的麻木。一股混杂着恐惧、不甘与强烈求生愿望,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是太后身边服侍了二十年的近侍宫女,见过太多宫闱秘事。三十五岁那年,太后“恩赐”她出宫,嫁给陈顺填房。她当时以为这是天大的福分,直到大婚前三日,太后单独召见她,她才明白那桩婚姻的真正含义。

“陈家是哀家的娘家。往后宫里的事,烂在肚子里。你的富贵,哀家给。你的周全,哀家和陈家,自然也会保。”

原来那不是什么恩赏,是一道华丽的枷锁,一份昂贵的封口费。太后用一顶小轿把她送进陈家,不是心疼她,而是要用婚姻、富贵和整个陈家的荣辱,把她这张嘴牢牢缝住。

可如今,陈家这座囚笼正在她眼前分崩离析。她凭什么要跟着陪葬?

她曾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是太后把她推进这潭浑水。她要活。而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那些她本打算带进坟墓的秘密。

但她不敢此刻开口。兵吏中难保没有陈家的眼线,她强行将恐惧压回心底,任由兵士将冰凉的铁铐锁住手腕,亦步亦趋地跟着队伍被推上囚车。

一路颠簸,她们被关进大理寺牢房。同牢的女眷哭成一片,她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冷静地观察。

看守她们的是两个女狱卒。一个年长的,面容冷硬,几乎不看犯人一眼。另一个年轻的,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忍。

机会或许就在此人身上。

又到了送水的时辰。年轻的女狱卒提着木桶进来。轮到琳琅时,她特意凑近,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我乃前蓬莱殿宫女,有机密要事,事涉怀惠太子。必须立刻面见主事官长。请您代为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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