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有的人面色苍白,步履匆匆,不敢交谈。一场席卷朝野的暴风雨,在这看似平静的早朝后,终于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然掀开了序幕。
帝王清算,从不留半分余地,可此刻他的心底却有一缕拂不去的滞涩。
昨日御花园花间偶遇,陈娴卑微惶恐、怯不自安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沈樽心头。她从未插手家族权谋,却背负陈家桎梏,被困于深宫。多年来,自己将她当做一枚棋子,从未觉得有何不妥。直到昨日,他才忽然察觉到,她也是一个无依无靠,却承受着他刻意冷落的可怜人。
一瞬间愧疚与怜惜浮上心头。
“朱福,”他忽然开口,“明日春禊赏花宴,让淑妃随驾游园。”
朱福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诺。
次日,太液池畔春禊礼成。陈娴位列群妃之首,恭谨伴驾于沈樽身侧稍后,她全程敛声屏气,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敢有丝毫差池。
仪式既毕,众人沿池缓步游赏。他俩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默然行走在垂柳抽芽的池岸。风过处,送来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混着池水的湿意,丝丝缕缕。她垂着眼帘,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的裙摆,以及他明黄的袍角上。那袍摆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下拂过青石板路,沉稳得像他本人。
忽有一阵带凉的春风卷过,吹皱了一池碧波,也扬起漫天柳絮,如烟似雾,直往人面扑来。
沈樽脚步微停,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开,几缕沾在了肩头。他浑不在意,依旧缓步前行。
身后的陈娴却看得分明。那几点莹白,落在袍服上,格外惹眼。她心头猛地一跳。上次是桃花,这次是柳絮。他这沉稳的性子,可春风却总爱同他玩笑。
她不敢声张,更不敢上前帮他拭去,只能静静地望着。那点柔软的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竟给他素来冷硬的背影,添了一丝春日的软意。
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以至于沈樽似乎有所察觉,竟脚步蓦地一顿,缓缓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陈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方才还只顾着凝睇,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如今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视线素来浸着朝堂的凛冽,此刻被春风拂过,竟隐约漾着一丝被扰了清净的微怔。
不过一瞬,他收回目光,落回自己肩头那几点晃眼的白。指尖极轻地一抚,便将那缕顽皮的柳絮拂落,动作随意得好像方才的回望,只不过是无意的转身。
他继续前行,姿态似乎又舒展了一分,步履也更从容了些。风渐渐停了,陈娴却立在原地,刚刚那一眼的余温,竟比春日的太阳还要灼人。
她尚且不知,这次的恩典,不过是他一时愧疚生出的补偿。
三日后,辰时末,一队身着皂衣的京兆府衙役,面无表情地穿过尚未完全喧嚣起来的街道。在东市口的告示栏前,为首的班头用力刷上浆糊,将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宣纸“啪”地贴了上去。起初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驻足,但当有人念出“敕查宰辅陈演贪渎案……”时,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迅速围拢。窃窃私语声先是低微,随即变成难以置信的惊呼与嗡嗡议论。“陈相国那可是当今皇上的老丈人啊……”“苏家?是那个富可敌国的苏家?”
不到半日,告示内容便在长安城传得人尽皆知。这场牵动朝野的大案,终要迎来了终局。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的官印并钤在审案文书上,朱红印记如血,映得公堂内气氛肃杀。陈演一身囚服,往日的雍容华贵早已散尽,形容枯槁地跪在堂下,面对三司主审官的诘问,只剩反复念叨“冤枉”。
大理寺卿周谨将一叠陇右地方奏疏拍在案上,纸页相撞的声音在肃静的公堂内回荡。他目光如炬,直逼堂下囚服加身的陈演:“陈演!你可知罪?”
陈演垂着头,花白的须发凌乱不堪,却仍强撑着辩解:“老夫身为宰辅,一心为国,何罪之有?”
“为国?”周谨冷笑一声,拿起最上面一本奏疏,一字一顿念道,“昌和五年七到十月,陇右道共上‘请允边军从民间采买军粮’的奏疏十七道,每道都以‘路途艰险、漕运延误、边军缺粮’为由。这十七道奏疏,是不是你在朝中授意门下省加急批转,甚至压下了户部的质疑?”
陈演身子一僵,喉结滚动:“陇右实情本就如此,老夫只是体恤边军……”
“体恤边军,还是体恤你那女婿苏文?”一旁的御史大夫郑卓接过话头,命吏卒呈上一份卷宗,“你且看看!这是苏家的商队账簿,自昌和六年起,陇右所有应急军粮的采买权,全被苏家独揽!边军缺粮时,一石粟米售价三两白银,是京城市价的五倍!这独家采买权,若没有你这位宰辅在背后帮忙,苏家凭什么拿得到?”
“这……这是地方官自主遴选,与老夫无关!”陈演的声音开始发颤。
“无关?”刑部尚书李巩步步紧逼,传上一名五花大绑的汉子,“此人是前陇右督运粮料判官,你认得吧?”
“我不认识他!”陈演猛地抬头,眼神狰狞,对张彪吼道:“你莫要陷害老夫!”
李巩却神色淡然,似早有预料,对张彪道:“陈演说不认识你,你可有凭证?”
“自然有!”张彪急声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高举,“大人请看!这是当年陈演亲笔写给我的手书!上面写着‘陇右粮运之事,听苏文调度’,上面还盖着他的私印!”
吏卒立刻上前取过手书,呈给主审官。周谨展开一看,只见字迹与先前核查的陈演往来信函笔迹分毫不差,末尾的“陈演”私印更是清晰可辨。他将手书递向陈演:“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笔迹?你的私印,总做不了假吧?”
陈演探着脖子看清手书上的内容,脸色骤然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封手书是昌和六年他刚布局陇右粮道时所写,事后他特意下令收回所有往来密信销毁,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万万没料到张彪竟会私藏一份当后手!
“不……不可能!”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这是伪造的!是他们模仿老夫的笔迹伪造的,想要构陷于我!”
“伪造?”李巩冷笑一声,传上一名翰林侍书,“此人深谙笔锋习性,精于勘辨手迹,且让他来辨个真伪!”
刘侍书仔细比对了手书与案宗中陈演的真迹,躬身回禀:“回大人,此信所用的纸墨为长安西市特产的松烟墨与宣纸,书写时间与昌和六年吻合,笔迹走势、起笔收锋皆与陈演真迹一致,绝非伪造!”
铁证如山,陈演的心理防线已然松动。李巩趁热打铁,继续诘问:“张彪,你再说说,这封手书之外,陈演还曾给你过哪些指令?”
张彪此刻已然无所顾忌,高声道:“他还曾亲笔写信让我‘留意陇右官员动向,若有异议者,速报于他’。当年李文广刺史要揭发苏家,就是我把消息报给陈演,才让他提前下手将李文广革职流放的!”
“张彪,你且如实招来,苏家在转运军粮时,是如何操作的?”李巩问道。
张彪知道唯有和盘托出才能脱罪,当下不敢有半分隐瞒,将往日操作一一禀明,“回官长!苏家的粮车出发前,会与小的们串通好,中途截留一半粮食,藏进苏家的粮庄,再搀些砂石,运往前线。之后便上报‘途中遇到雨水或是劫匪,粮草损毁三成’,朝廷按足额拨款,截留的粮食则被苏家高价转卖,小的们都能分到些好处……”
“陈演,”周谨拿起两份文书,重重拍在案上,“你还有何话可说?!苏家上报的‘损耗’,全推在‘途中遇暴雨,粮草霉变损毁’上!可你看看,这一份是陇右道各州的雨泽簿,昌和六年至九年,你所谓的‘暴雨损毁’时段,陇右沿线根本无大范围降雨。这另一份是沿途驿站、水井的值守人员的证词,苏家粮车过境时,皆是晴空万里!”
他猝然起身,声如洪钟:“苏家上报损毁的粮草数额,比官方漕运多了整整三倍!长安距陇右千里之遥,中央难查实情,你便纵容苏家拿‘天灾’当幌子,虚报损耗、截留军粮,两头吃空额!这四年间,朝廷拨给陇右的军粮款项,少说有三百万两流入了你和苏家的腰包,你认不认?”
陈演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郑卓又补了致命一击:“更有甚者,昌和八年,陇右刺史李文广曾上奏揭发苏家囤积居奇、粮价虚高,奏疏却被你门下省扣压。半月后,李文广便被以‘贪渎公帑’的罪名,革职流放,这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陈演,你身为侍中,纵容女婿苏文垄断粮道,虚报损耗,可有此事?”李巩掷出户部账册,纸页翻飞间,皆是苏家与户部漕运对不上的交割记录。
陈演喉结滚动,眼神躲闪:“那是苏文的勾当,与我无关!”
“无关?”御史大夫冷笑一声,命人呈上一叠密信,“这是你与苏文的往来信函,信中明写‘粮价可再抬三成,朝中自有老夫周旋’,落款是你的私印,你敢不认?”密信被铺在案上,陈演被彻底击溃,两行老泪滚落:“是……是老夫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