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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槐枝惊坠护稚影 疑端杳寂锁孤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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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按压复位处,见皇帝眉头松开,这才命药童点燃艾条,置于腰侧肾俞穴附近温灸。淡淡的艾烟袅袅升起,暖意徐徐透过肌肤渗入腰脊深处。沈樽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待温灸完毕,张敬宗取过那深褐色、散发着当归、红花与乳香气息的活血通络膏,均匀涂抹于方才推拿过的位置,再用锦缎束带层层缠绕,松紧合度。

他仔细整理好束带,躬身垂首郑重叮嘱:“陛下左臂需固定三月,切不可用力承重。腰脊伤重,同样需静卧休养三月,忌久坐久站、弯腰转侧。饮食宜清淡,避辛辣寒凉之物。若觉手指发麻发紫,或腰部再次僵硬疼痛,需即刻告知臣。臣每日辰时前来更换药膏。”说罢躬身垂首,缓缓退出殿门。

殿内一时变得极安静,只余安神香清苦的气息袅袅浮动。沈初慢慢凑近,接过朱福手中一块拧得半干、犹带温热的锦帕,学着平日宫人伺候自己的模样,将柔软的帕子轻轻贴向沈樽布满冷汗的额头。动作有些笨拙,但那小心翼翼的认真模样和帕子传来的暖意,却像一缕春风,拂过了沈樽被惊惧冰封的心湖。

他睁开眼,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那双酷似自己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惊惶,但此刻更多的是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模仿大人的专注。

沈樽刻意将声音放得极其柔软。他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抬起,抚了抚女儿细软的鬓发,“父皇没事,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吓到元儿了吧?”

沈初摇摇头,继续用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鬓角,小声说:“父皇还疼吗?元儿给父皇吹吹。”说着,她真的凑近了些,对着沈樽受伤的左臂,很认真地吹了几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这稚气至极的举动,却让沈樽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骤然发热。他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温和,“不疼了,元儿比太医还厉害呢。”他顺势握住女儿一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那小手柔软微凉。“告诉父皇,刚才为什么爬到那么高的树上去?多危险啊。”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关切和疑惑。

沈初被他握着手,似乎感觉到了安全,那份因为闯祸而潜藏的委屈和渴望便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糯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元儿想父皇了。”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沈樽:“父皇已经有两日没来看元儿了。元儿问嬷嬷,父皇在哪里?嬷嬷说,父皇在前朝处理朝政,离永乐殿很远。除非元儿像檐下的燕子一样,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天上去,才能越过那些高高的宫墙,飞到父皇身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足够清晰,“可是元儿没有翅膀,所以想着,要是爬高一点儿,是不是也能看见父皇?”

沈樽脸上的温和一寸寸褪去,眼底结起冰。他缓缓转眸,看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乳母。这解释,天真得令人心痛,却也纯粹得让他那因丧子而变得极度敏感、多疑的帝王之心,无法轻易采信。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棵槐树,看到了女儿坠落时那抹刺眼的鹅黄。而在这惊险一幕的背后,隐隐绰绰,似乎总绕不开一双手。

他不能再冒险了。一丝一毫都不能。

“传旨,”沈樽的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即日起,公主移居紫宸殿暖阁。一应起居用具,即刻搬移。永乐殿原有宫人,悉数暂拘偏院,无朕手谕,不得擅动,亦不得相互交接言语。”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字字冰冷:“乳母,单独看管。着内侍省,仔细问话。”

“仔细问话”四个字,从他齿缝间溢出,带着森然的寒意。朱福心头一凛,深深躬身:“臣遵旨。”

命令下达得迅速而彻底。不过一个时辰,沈初惯用的雕花小床、装满玩偶的箱笼、常穿的几箱小衣裳,连同她最喜欢的木玩偶,都被悄无声息却效率惊人地移到了紫宸殿的暖阁内。这里与皇帝理政的正殿仅一门之隔,沈樽甚至可以从自己的御座,望见暖阁明净的窗扉。

沈初被带到紫宸殿后的暖阁,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而规整。没有永乐殿她熟悉的帷帐颜色,没有她的小秋千,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最让她无措的是,身边侍奉的脸孔全都变了,那个会哼着小曲哄她睡觉、身上总有股淡淡奶香的乳母不见了,那些常逗她玩的小宫女也一个都没跟来。

最初的茫然过后,四岁的小公主开始感到不安。她抱着自己的木偶娃娃,在偌大的暖阁里转悠,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她走到门口,拉住一个面生的宫女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不确定:“嬷嬷呢?珠珞姐姐去哪里了?”

新来的宫人小心翼翼,措辞委婉,却无法给出小公主能理解的解释。沈初听不太懂,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鼻尖有些发酸。她回到内室,趴在自己带来的小枕头上,把脸埋进去,嗅着上面仅存的一点熟悉气息,闷闷不乐。

直到窗棂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朱福公公那独特的、拖长调的“陛下驾到”声。沈初猛地抬起头,跳下榻,跑到门边。当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所有对新环境的惶惑、对旧人的思念,瞬间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和出口。她毫不犹豫地飞奔而去,就在快到跟前时她又放慢了脚步,一旁的朱福松了口气,悄然退后半步。她看到了父皇手臂上缠着的丝绦和腰间的束带。在小手快要碰到沈樽龙袍时停下,转而轻轻拉住了他右手的食指,抬起小脸,带着依赖的叫了声,“父皇。”

沈樽心中一暖,又夹杂着酸楚。他就着女儿的力道,用右手将她引到榻边坐下,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

接下来的三天,紫宸殿似乎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沈樽因伤免了早朝,但奏折依旧如流水般送来。他半靠在软榻上批阅,左手因固定而动作迟缓,每隔片刻,他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沈初,或是在朱福低声禀报公主已安睡、已进膳时,微微颔首,紧抿的唇角才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亲自过问沈初的饮食,挑选近身服侍的宫人,暖阁内外,明岗暗哨增加了三倍不止,连一只陌生的飞鸟掠过庭院,都会引起侍卫警惕的注视。

第三天,朱福步履沉重地走入暖阁旁的书房。沈樽正试着在宫人搀扶下缓缓起身活动。

“陛下,”朱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内侍省禀报。”沈樽动作一顿,挥退了搀扶的宫人,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朱福:“说。”

“乳母李氏,经三日讯问,所述始终如一。她坚称那日公主再三追问陛下行踪,她无奈之下,编个理由搪塞,本意是想转移孩童注意力,绝无任何暗示怂恿之心。她入宫八年,家世清白,与各宫往来记录均已彻查,并无异常。近三月,除例行领取份例、与同乡仆役偶有闲谈外,未见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亦无非常财物进出。”

朱福顿了顿,头垂得更低:“讯问时已动刑,仍未改口。”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沈樽缓缓调整姿态,背脊僵硬。三日拷问,毫无结果。可这并未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让那疑云更加浓重,更加无所凭依。找不到幕后黑手,远比找到更让他不安。他无法容忍有人窥伺着他仅剩的骨血。

“赐死吧。”沈樽吐出这三个字时,眼底满是狠戾。

“是。”朱福喉头干涩,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樽独自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里。腰伤处的不适隐隐传来,更让他如坐针毡。他将目光再次投向暖阁。烛火已亮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门边,似乎在朝这边张望。

他的心猛地一抽,一种混合着怜爱、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已经失去了沈瑁,原因至今不明,如果连保护幼女,都似乎要陷入同样的、毫无头绪的迷雾与血腥之中,他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刑部侍郎李巩求见。

“宣。”

沈樽半倚在铺了厚软垫的御榻上,左手固定于胸前,他的目光落在李巩身上,没有立刻开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臣叩见陛下。”李巩撩袍跪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怀中抱着的卷宗,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起来回话。”沈樽的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

李巩起身,垂手肃立,他知道,皇帝此刻要听到的结论。然而……

“陛下,臣奉命核查太子薨世诸事,现已结案。”他略微停顿,像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臣追查病源,自去岁冬,国事家难接连,殿下忧思过甚,心气耗损。正月间天候仍寒,殿下偶有咳嗽,未得重视。至廿五夜,外感风寒引动内郁,终成燎原之势。臣调阅全部脉案,并秘密寻访了三位民间医者参详。初时诊断为风寒入里,用药并无差错。然所有医者皆指一事:殿下心神损耗,正气不足以抗邪。药石只能医病,难医此神劳之根。此乃臣查阅医案、反复求证后所得共识,无人有异辞。而后太医所断‘绞肠痧’,臣综合脉案、药方、多医印证,太医所用药证相符。亦无疑议。”

沈樽难以接受,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李巩。但李巩坦然迎上,直言道:“臣彻查了东宫年前年后所有饮食来源、用水、药渣、器皿。太子病中入口之物,凡有残留,皆以银针、活物反复试过。臣亦查看了殿下身故后的状况,周身肌骨完好,可确定非毒害或外伤所致。”

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更漏单调的滴水声,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李巩等待着那必然的、也是最后的质问。“人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透出绝对的自信,“臣查遍东宫属官、近侍宫人,但在此段时间内,无一人有任何异常行动能与殿下病情起落对应。”他抬起头,目光沉痛而坦荡:“陛下,臣知此结果或非陛下所愿听闻。但依臣所见,百余人证物证,皆指向同一事实:殿下薨逝,是积郁成疾,风寒触发,药石罔效。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无法阻止的恶疾。无人设计,无人投毒,无确凿嫌疑可指。”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清晰无比,也残酷无比。

话音落下,漫长的沉默笼罩下来。

沈樽靠在榻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他望着窗外那片惨淡的天光,许久,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像在问李巩,又像在问自己:“所以……真的是急症?”他看向李巩,眼底那最后一点执拗的火光,似乎也在这一刻,随着李巩那句“无人设计”的最终判词,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不是中毒。没有确凿的嫌疑人。一切都能用“不幸”与“意外”来解释。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碾过,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钝痛和虚无。无处宣泄的恨意在他胸口灼烧着,无力感与荒谬感比任何有形的伤害都更彻底地将他掏空。

窗外的天光无可挽回地逝去,黑夜铺天盖地而来,将巍巍皇城彻底吞没,也淹没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他就这样浸在黑暗与寂静里,直到四肢僵硬,直到心口的钝痛变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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