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东宫的桃花谢尽,粉白的花瓣积在青石径上,被前夜的雨水打成一地湿漉漉的淡红,像是褪了色的血。而永乐殿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树却花开正盛。沈初站在槐树下,仰着小脸望了许久,澄澈的眼眸顺着层层枝桠,直直望向宫墙外的方向。
“公主殿下,这树高,可不能爬!”宫女珠珞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攥住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急惶。一旁的小太监周禄也跟着围上来,身后几个洒扫、奉茶的宫人也纷纷劝阻:“公主,万万不可!您金枝玉叶,万一摔着,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沈初却像是没听见众人的劝诫,她自小被捧在掌心,性子娇憨却也执着,“我就要上去!”她小嘴一噘,挣开珠珞的手,踮着绣花软鞋便要往上攀。
宫人们哪里敢硬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笨拙地往上爬,急得满头大汗。珠珞当机立断,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快,都搭把手!托着公主些,千万别让她摔着!”
周禄立刻蹲下身,让沈初骑上,珠珞则扶着她的身体,等周禄慢慢起身,其余几个宫人也纷纷伸手,或托腰肢,或扶手臂,小心翼翼地合力托举着。沈初借着众人的力道,手脚并用。
终于,她爬到了第一根粗壮的横枝上,珠珞和周禄在下方仰头叮嘱:“小殿下坐稳了,千万别乱动!”沈初趴在树杈上,小声嘟囔道:“还是看不见呀。”眉头蹙得紧紧的。视野里只有连绵的琉璃瓦顶,在日光下金灿灿地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动静。珠珞猛地惊醒,看见门口那抹明黄色身影,吓得魂飞魄散,众人齐齐跪倒在地:“陛下!”
沈初闻声望去,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又清又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甜润,穿透了庭院里屏息凝神的寂静。
沈樽甫一进门,目光正习惯性地寻找那小小的身影,耳边便炸开了这一声“父皇”,他循声望去,就见槐树枝杈上有一抹鹅黄色的、小小的身影,正在枝叶间晃动,一只手还在拼命挥舞着。
刹那间,沈樽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元儿,别动!”他高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树下。龙袍的衣摆被他疾奔的脚步带得飞扬起来,掠过跪伏在地的宫人肩头。
沈初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脸色和声音吓住了,挥动的小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
他冲到树下,仰起头,脸色煞白,张开双臂,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听话!慢慢下来!到父皇这里来!”
她看见沈樽仰着头,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慌和急切。
“我……我这就下来。”沈初小声说,有点委屈,更多的是想赶快顺从,让父皇不要那么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想用趴着的姿势,一点点退向主干。右脚试探着,去寻找下面那个凸起的树疙瘩作为支撑。可是,心慌意乱之下,一脚踩空。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鹅黄色的衣裙像一朵骤然被风吹落的花,直直地从树上坠了下来。
沈樽瞳孔紧缩,所有念头都消失了,只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迎向那抹坠落的鹅黄。
“砰!”
沉闷的撞击声。小小的身子结结实实地砸进他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左臂传来清晰的剧痛,筋骨像是被硬生生扯离了原位。后腰更是伴着“咔”一声的脆响,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半个身子,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虚浮,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但他抱得那么紧。双臂如同铁箍,将柔软娇小、还在微微发抖的身躯牢牢锁在胸前,用自己的脊背和踉跄的步伐,抵消了最后一点坠落的力道。
世界好似静止了一瞬。随即,沈初的哭声才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惊天动地。而沈樽,勉强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低头,用慌张的目光急速扫过怀中的小身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哪里摔疼了?”
他的手臂和腰背痛得钻心,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抱着孩子的手臂却稳如磐石,不曾松懈分毫。
“陛下!”一直紧随其后的朱福,此刻脸色比沈樽还要白上三分。他不敢贸然去接陛下怀中的公主,只伸出双手,虚虚地扶住沈樽颤抖的手臂和后背,冷汗已浸透了最外层的朝服。
“陛下,您……”朱福的声音也在抖。
沈樽对朱福的搀扶和询问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怀中放声大哭的小人儿身上。那哭声虽然响亮,却让他安心,能哭得这般有力,至少脏腑是无碍的。
“元儿,不怕,有父皇在。”他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痛楚和腰间一阵阵袭来的锐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哄着,甚至还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尽管那笑容因疼痛而扭曲。
沈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闻言死死搂住沈樽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脸蛋埋进他的颈窝,朱福见皇帝脸色越发苍白,冷汗涔涔,不敢再耽搁,一边用身体尽力支撑着皇帝的重心,一边扭头对早已吓傻的宫人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速传太医!快!”
他的声音尖利急促,瞬间刺破了庭院里凝滞的恐惧。几个腿脚麻利的内侍连滚爬起,飞奔而出。
“陛下,臣先扶您和公主到殿内可好?”朱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恳求。
沈樽这才略微回神,他试着动了动,腰间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父皇!”沈初感受到他的不稳,哭得更凶了。
“没事……父皇没事。”沈樽咬紧牙关,对朱福道,“扶朕进去。”
他不敢将沈初交给任何人,即便左臂每动一下都痛入骨髓,依然坚持自己抱着女儿,在朱福和另一名大太监合力支撑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向永乐殿内室。可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腰背的伤处,他额上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入衣领。
终于挨到软榻边,沈樽缓缓落座。
“父皇……”沈初似乎也察觉到他状态极差,从原先的嚎啕大哭,变成小声地呜咽,一双泪眼惶惑不安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太医几乎是飞奔而至的,为首的正是张院判。见到皇帝如此情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请脉查视。
“先看公主。”沈樽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他仍保持着环抱沈初的姿势,拒绝先将孩子放下。
张院判无法,只得先小心翼翼地为小公主检查。万幸,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无外伤,更无伤及头颈脏腑的迹象。张院判仔细禀报后,沈樽一直紧攥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一丝,一直强撑的精神也随之放松了少许,身体的剧痛顿时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张院判轻轻托起皇帝的左臂。指尖刚触到肘弯处,便见沈樽肩头微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陛下忍着些。”说着指尖顺着肱骨外侧缓缓按压,“此处可有痛感?”
“嗯。”
又从肩头至腕间,细细排查,“此处呢?”
沈樽眉头蹙得更紧。
张院判眸光微沉,又抬手检视皇帝的肘关节,轻轻尝试屈伸,见皇帝痛得额角冷汗直流,便即刻停手。
“陛下左臂肱骨外侧筋伤,肘部筋脉受损,幸未及骨。”他略顿,又道,“臣先为陛下固定患处,再查验腰脊。”
说罢他取过活血药酒轻轻涂抹在沈樽左臂瘀肿处。等待药力渗入肌理,臂上暖意渐生。便用预先备好的桑木薄板,裁成与皇帝左臂相适配的长度与弧度,以绵软绢布仔细包裹,而后轻轻贴合固定在左臂肘关节前后。最后,他用洁净的白色丝绦由缓至紧、层次分明地缠绕固定,松紧恰到好处。固定完毕,他轻轻抬起皇帝的手指,见指端色泽红润、回血如常,这才放心道:“请陛下侧身,臣按察腰脊。”
沈樽依言侧身,锦袍褪落,露出清瘦的腰腹。张敬宗指尖轻触腰脊两侧,刚一用力,便见皇帝浑身绷紧,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腰脊错缝,拉伤严重。”张院判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他挽起衣袖,以温热掌心蘸取特制的松脂膏,轻轻敷于沈樽腰脊两侧。待肌肤微热,他双手拇指找准腰椎旁侧筋结,力道由浅入深,徐缓推按,揉散僵结的气血。忽然,他掌心一托一送,指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声。错位的骨节已然复位。沈樽只觉一阵酸胀后,腰间那尖锐的牵扯感顿时松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