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人,”沈樽继续道,声音冰冷如铁,“太子近日所用器皿、衣物、卧具、玩物,乃至殿内熏香、盆栽,凡日常可触可近之物,皆需仔细勘验。”
李巩重重叩首,以额触地道:“是!”
“去吧。”沈樽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
李巩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他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殿内重归寂静。
沈樽独自坐在御案前,盯着那抹殷红,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朱福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压得很低:“陛下,梁统领那边来信了。”
沈樽睁开眼。
“进来。”
朱福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趋步上前,恭敬呈上。沈樽接过,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臣梁荣顿首再拜:
奉旨密查皇后娘娘下落以来,臣率亲信自玉门关外,西至沙州、伊州,北抵戈壁深处,凡商旅可行之处、流民能至之地,皆已细细访查。然西北全境,无皇后娘娘踪迹。惟在几处关隘发现,贴有海捕文书,所绘之人与皇后相似。
臣暗查文书来源,查至经办书吏时,发现其暴毙家中。仵作验过,说是急病。
关外茫茫,时日愈久,希望愈渺。臣斗胆直言,娘娘若尚在人世,数月之间,必有音讯。若至今杳然,臣恐娘娘已遭不测,陛下当以社稷为重。
沈樽捏着信纸的手,倏然一紧。
殿内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窗外夜色正浓,星子稀疏,月光惨淡,照在宫瓦上,一片清冷。
他想起孙艾之前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说“陛下若不许,臣妾便长跪不起”。想起她决绝的背影,想起她最后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如今在哪儿?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只写了三个字:继续找。
墨迹未干,他便封好,递给朱福:“八百里加急,送梁荣。”
朱福双手接过,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沈樽没有再看窗外,只是坐回御案前,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一动不动。天亮之后,他会继续上朝,继续批奏章,继续做那个万人之上的皇帝。但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殿里,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信。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又暗了一分。
太子沈瑁的灵柩,最终停在了太极殿。
旨意一出,前朝后宫俱是暗流涌动,按制,太极殿只能停放大行皇帝的梓宫。如今却要将太子灵柩停放于此,这是前所未有、逾越常制的殊荣。但无人敢置一词。因为这是沈樽作为父亲,所能给予儿子的最后一份超越生死、更凌驾一切规训之上的溺爱。更是他向所有人,发出的一道冰冷而悲怆的宣言:我儿,配享这世间至高的尊荣,他的离去,于己、于国,皆是倾天之憾。
此刻,这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巍峨殿堂,素白一片。层层收束的雕梁之下,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停放在御阶之前、龙椅之下,被无数白烛与长明灯环绕。烛烟沉沉,凝而不散,寒意也顺着蟠龙金柱一寸寸往下渗。
出殡之日,沈樽步入这令人心痛的大殿。微微佝偻的身形在宏伟殿宇的映衬下,更显孤峭的伶仃。他一步步走向那具棺椁。脚步声落下,回响在空荡荡的殿堂里绕了几圈,才终于消散。
殿顶天光透过高窗,与烛火一同,为棺内敷上一层庄严而神圣的光晕。沈瑁身着极尽繁复华丽的太子冕服,静静躺在其中,面容经过精心修饰,平静如熟睡,唯有那毫无生气的青白,泄露着死亡的真相。
沈樽长久地凝视,像是要在盖棺前,把沈瑁的样子刻进脑海。他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微颤,越过冰冷的棺椁边缘,落在孩子交叠于胸前的手上。触手的那一片冰冷,瞬间刺穿了所有记忆里的温热。那只曾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婴孩小手,那只偶尔会调皮地挠他掌心的、渐渐有了力量的手……此刻,只余下再也暖不回的僵冷。
他还想再摸一摸孩子的脸颊。可手刚抬起,便开始剧烈颤抖,如同风中秋叶。他不敢落下,怕一触碰,就会惊散了这精心维持的、看似安然沉睡的梦。更怕那真实的冰凉沿着指尖涌来,将他最后一点自欺的勇气也碾成齑粉。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将翻涌上来的悲鸣死死扼住。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被痛苦淬过的寒潭。
所有的波澜,都封冻在最深处。
他最后看了棺中的孩子一眼。然后,收回手,转过身。
“封棺。”
沉重的棺盖被礼官和内侍缓缓合拢,最终隔绝了生死。
太极殿依旧庄严,什么也没改变。可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具小小棺椁里,也留在了此后每一个孤寂的夜里。
殿外,淅沥春雨又添凄惶,太子丧仪便在这无边烟雨里启行。卤簿仪仗逶迤如龙,白衣如雪漫过长街,哭声震彻宫闱。沈樽浑然不觉跟出殿去,径直走入雨中。侍从战战兢兢撑起伞紧随其后,却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鬓边,混入了温热的泪水,又迅速变得同样冰冷。
他感受着这天地间的寒意,似是可以稍稍麻木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剧痛。衣袍的下摆很快被水浸透,沉重地拖曳着。眼看棺椁即将模糊在雨幕中,他又不自觉地向前追了几步,虽然步伐试图维持平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和迟滞,仿若行走在刀尖。
朱福见状,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跪倒在地拦住沈樽道:“陛下若亲送,恐违礼制。”其余侍从也纷纷跪下。
直到仪仗的尽头彻底消失在眼前,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内侍及时地搀扶,才免去他跌倒的狼狈。龙袍之下,他的身躯愈发消瘦。
此后,晨昏于他而言,只剩枯坐与凝望,廊下的日影挪了又挪,却再不见那个小大人般的身影来向他问安。